第83章 保全自身,方是真孝 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瘦了,也黑了,头上这道疤是攻城时伤的?”
“小伤而已。”李智云摸了摸额头,“箭头擦过去的时候流了点血,也没伤到骨头。”
万氏手指微微一蜷,低声道:“你在河东出事那段日子,我在晋阳每夜都睡不安稳,后来听说你逃出来了,四处征战,心里既骄傲又害怕。”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却將泪意压住了:“你阿耶来信,说你独闯关中,一桩桩一件件,我听著都觉得心惊,那些事,哪一桩不是九死一生?”
李智云张了张嘴,有心想宽慰几句,却发现词穷,最后只道:“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
万氏摸出帕子,按了按眼角:“但你如今是楚国公,大丞相府祭酒,还是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这名头实在太响了,我虽不懂朝政,也知这尚书令如今是个烫手的位置。”
“你阿耶既封你为国公,又安排我来照料你,多半是存了让你卸下军职、转入朝中的意思。届时以你阿耶的性子肯定欢喜,也会许你开府,安置下属,你那些功臣该给的官职爵位也不会少,但你自家心里需明白,该退一步时,得退。”
李智云心头一震,他確实有想过这件事,只是还没有考虑好什么时候开口,倒是被母亲给先说破了。
“儿明白。”他郑重应道。
“那就好。”万氏神色稍松,却又问道:“你接下来可还要领兵出征?我听说西边有个薛举很不安分。”
李智云並没有隱瞒的打算,如实道:“薛举拥兵陇右,距大兴不过数百里,阿耶和二哥都在筹备西征,儿应当隨军。”
万氏攥紧了手中帕子,良久,才轻轻点头:“你是武將出身,该出征时便出征,为娘只求你一件事—保全自身,方是真孝。刀箭无眼,你须时刻记得,家中还有老母在等著。”
“儿谨记。”李智云微微躬身。
万氏看著他恭顺的样子,心头酸软,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就像他孩童时那样。
“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刚才进城时,我见街市上有卖稠酒的铺子,便记起长乐坊这一带的稠酒最是有名,等安顿好了,你可去打两坛回来,日后若有閒暇也能小酌怡情,却万万不可贪杯。”
贪杯倒不至於,昨夜在李世民家中醉倒,本是他有意纵酒,否则根本不会那般失態。
至於长乐坊的稠酒,如果用蒸馏法进行提纯的话————
这个念头闪过,他暂且按下,应道:“儿记住了。”
这时,外头传来刘保运的声音:“国公,韦府派人送来拜帖和礼单。”
李智云看向万氏,万氏頷首示意他自便。
他起身走到门外,刘保运递上一份泥金拜帖和一卷礼单。
拜帖是韦圆照亲笔,言辞客气,恭贺楚国公乔迁之喜,附礼单一份,皆是布帛、器物、酒食等实用之物。
“送礼的人还在门外,说韦公嘱咐,若国公和夫人得空,他改日再登门拜访。”刘保运低声道。
李智云略一思忖:“回他一份礼,按他送来的价值加三成。就说母亲初至,府中尚未安顿,待收拾妥当了,再请韦公过府一敘。”
“是。”
刘保运退下后,李智云回到屋內。
万氏已从方才的情绪中平復,正端坐著饮茶。
“韦府?”
“京兆韦氏的韦圆照,是韦义节的叔父。”李智云简略解释著,“韦义节如今是我行台右僕射,掌政务,而韦氏是关中著姓,值得结交。”
万氏点头,未再多问,只道:“你心里有数便好,这些应酬往来,该有的礼数万万不能少。”
母子二人又敘了许久。
窗外天色渐暗,侍女入內掌灯,灯火映在万氏脸上,照出几分掩不住的倦色o
李智云也就站起身,叉手道:“阿母一路劳顿,今日早些歇息,儿就在东厢,有事唤一声便是。”
万氏確实乏了,未再留他,叮嘱道:“你也早些睡,明日还要去武德殿吧?”
“是。”
“那快去歇著。”
李智云退出正房,轻手带上门。
站在廊下,他听著屋內传来细微的收拾声响,心头那处一直悬著的东西,终於缓缓落了下来。
月华初上,洒在庭中梧桐树上,叶片正泛著朦朧清光。
而李智云也未能在东厢坐上太久,就被李渊派来的內侍给叫了过去,他只得整衣出府,上马奔往皇城。
长乐坊距离皇城极近,穿过两条坊街便到了承天门前。
夜色中的皇城比白日更显森严,城楼火把通明,甲士执戟而立,身影在火光下拖得老长。
验过身份,李智云下马步行,穿过重重宫门与哨卡,直赴武德殿。
殿內灯火通明,炭火燃得正旺,暖意扑面。
李渊坐於巨幅书案之后,就灯翻阅文书,裴寂不在,唯有两名內侍静立於殿角阴影之中。
李智云於殿外解下佩刀交予侍卫,理了理袍袖,方才迈步入內,行至案前躬身行礼:“拜见阿耶。”
李渊抬眼,搁下笔,面上露出些许温和:“来了,坐。”
內侍搬来锦墩置於案侧,李智云谢过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置膝上。
“你阿母可安顿好了?”李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长乐坊那宅子,原先是鸿臚寺少卿杨谨的別院,也还算清净。若嫌小,等战事平息些我再给你换一处。”
“谢阿耶掛怀。”李智云垂首应道,“宅子很好,阿母很满意,她说赶了一路,今日先行安顿,明日再入宫向阿耶请安。”
李渊捋了捋短须:“你阿母向来识大体,她来了也好,你在京中有个照应,我也能安心。”
说完这些,他便不再纠缠家事:“白日事杂,有些军务没来得及与你细说。
如今唤你来,便是议一议西面之事。”
李智云不禁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作出倾听状。
李渊自案头抽出一卷军报,展於面前,手指点在某处:“上郡的郭絛已遣使送来降表,愿意归附,此人麾下尚有数千兵马,虽然多为胡汉混杂,却熟悉边地情势,可用以抚慰边陲,牵制梁师都。”
这是一个好消息。
上郡位於北地郡以北,其归附使晋阳通往关中的道路更为安全,也间接削弱了盘踞北面的梁师都。
“大郎那边动作也不慢。”
李渊语气里带著对长子办事的认可,继续道:“他已遣人携我手书与新皇詔令,前往北地、安定二郡招抚。”
“此二郡太守皆是隋室旧吏,並非薛举嫡系,如今西京易主,天子詔令在此,料其不敢不慎重权衡。即便不能立刻举郡来投,至少也能令其观望,不至於在薛举东进时全力相助。”
李智云心中快速盘算。
北地、安定二郡乃是陇右与关中之间的缓衝,亦为薛举东进的重要侧翼,若能使其动摇,战前便可大幅削弱薛举攻势。
此事若成,便是李建成一大功绩,也能稳固其世子威望。
“阿耶英明,大哥若能稳住北地、安定,薛举便如断一臂,其锋芒至少可挫三分。”李智云適时赞道。
李渊未置可否,手指移至文书另一处,那儿有数行硃笔勾勒的字跡,显然是军情要害。
“薛举此人驍勇善战,用兵崇尚疾猛,其子薛仁杲更有万人不当之勇,麾下陇右骑兵精悍。”
“据报,薛举如今已聚兵数十万,虽实数有夸大,但五六万能战之兵当是有的。”
他抬起头,屈指在文书上叩了叩:“二郎已加紧整训各部,晋阳带来的老卒和新附的关中兵马需要儘快捏合成军。”
“粮秣器械亦在加紧调集,然此战关键,首在挫其锐气,若薛举远来,定是寻求速战,初时攻势必然凶猛。而我军新合,不宜即刻与其决战。”
“二郎的意思是前军据险固守,耗其锐气,再寻其破绽,以精骑反击。”
这很符合李世民一贯的风格,亦契合唐军眼下需时整合的实情。
“二哥所言甚是,薛举势大,正需避其锋芒,再击其疲惰。”李智云表示赞同,隨即问道,“却不知前锋守险之人,父亲与二哥可有人选?”
李渊沉吟片刻,说道:“刘弘基、殷开山皆宿將,可当一面,不过此战关係重大,前锋主將不仅需勇,更需韧,能扛住薛举猛攻而不乱,二郎举荐了刘文静,你以为如何?”
刘文静?
如果李智云没记错,歷史上浅水原之战前期,刘文静就因为战事不利,与殷开山一同被免职,让他去直面薛举最凶悍的第一波攻势?
“刘司马谋略过人,忠心耿耿,自是上上选。”
李智云眉眼微垂,缓声道:“不过薛举来势汹汹,前锋以硬碰硬恐非上策,儿以为,可令刘司马统筹前军诸部,佐以刘弘基、殷开山等將,倚托城池险隘,以固守疲敌为主。”
“待敌势稍缓,再由二哥亲率与李靖等人筹划反击,或可收全功。”
他没有直接否定刘文静,却將其置於统筹之位,而非一线搏杀,真正接战之任,则留给了李世民与李靖。
如果时机合適,没准还能两面夹击,何乐而不为呢。
李渊未置可否,也不知听进去意见没有,隨后又问道:“既然提到李靖,那么依你之见,此次西征当如何任用此人?是隨中军参赞,还是独领一军?”
这问题直接拋了过来,明显是在考验李智云的识人之明,以及他自己是否存有私心。
李智云对此没有任何犹豫,说道:“李靖之才,几深信不疑,假以时日必为国之柱石。不过他虽有韩擒虎之誉,却未经大战实绩,军中將士亦未熟悉,此刻若骤然令其独领一军,恐难服眾,且战事稍有波折,反而容易招致非议,折损良才。”
“所以依儿浅见,不如令其参赞军务,熟悉我军战法、將领性情。以二哥之明,自能察其才具,適时委以机要,等他显露头角,再授以方面之任,则水到渠成,上下皆服。”
李渊听完,半晌不语,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文书边缘。
半晌,他才略显欣慰地说道:“嗯,你虑事愈发周详了,李靖便暂依你言隨中军行走,其才具究竟如何,战场上自见分晓。”
这便是採纳了李智云的建议。
接下来,李渊不再聊有关李靖的话题,转而道:“西征之事大体方略已定,你如今是国公,又是祭酒,此番出征便跟你二哥一起吧,任中军参赞,无事不必亲冒矢石,伤了身子总是不妥。”
“遵命!”李智云肃然应道。
中军参赞这个位置很灵活,有参与核心决策的权利,关键时候担任指挥也说得过去。
李渊似乎有些倦了,身体向后靠了靠,摆手道:“好了,今日便议到这里,你阿母既已来京,府中有人照料,你便可更专心国事了,回去早些歇息,明日开始会有文书送到你的府上,记得用心看。”
“是,儿告退。”
李智云起身行礼,缓步退出武德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