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雨醒来时，闻到了消毒水和旧书的混合气味。

她躺在移动医疗舱里，舱壁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外面——一间布满书架的房间，书架上堆著发黄的档案盒和奇形怪状的仪器。

“这是哪儿？”她声音沙哑。

“第三环观察者的临时安全屋。”林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在1963年的时间夹缝里，理论上不存在於任何歷史记录中。”

小雨转头。

林宴坐在一把旧扶手椅上，右臂搭在扶手上。从手腕到指尖完全透明，像用玻璃雕刻的手。透明区域里，金色的能量脉络缓慢脉动，像血管，但更亮。

“你的手……”小雨想坐起来。

“別动。”林宴起身，扶她靠坐起来，“医生说你需要静养。你过度使用了情绪共鸣能力，大脑杏仁核有轻微灼伤。”

“杏仁核？”

“处理情绪的脑区。”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小雨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书桌后，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组装一个怀表大小的机械装置。

他的侧脸和林宴有三分像。

“你是守秘人。”小雨说。

“阿列克谢。”男人抬起头，齿轮般的眼睛温和地转动，“正式头衔是『第三环时间档案馆高级观察员』。你是小雨，代號『档案』，能感知时间情绪。很罕见的天赋。”

“我听到的那些声音……是真实存在的吗？”

“情绪是真实的，但形式是你的大脑翻译的。”阿列克谢放下镊子，走到医疗舱边，“你把积极情绪反向注入催化剂，创造了一个『希望传播器』。这在我一千二百年的观察生涯里是第一次见。”

小雨眨了眨眼：“一千二百年？”

“第三环的时间流速不同。”阿列克谢简单解释，“现在感觉怎么样？”

“头有点晕。但……周围很安静。”小雨闭上眼睛感受，“以前我总能听到物品的迴响，像背景噪音。现在那些噪音消失了，只剩下……清晰的信號。我好像能控制听什么了。”

“能力进化的第二阶段：从被动接收变成主动筛选。”阿列克谢点头，“恭喜。你现在是真正的时间情绪阅读者了。”

医疗舱外传来敲门声。

陈默探头进来：“小雨醒了？太好了。外面有情况需要处理。”

2

所谓“外面”，其实是安全屋连接的1963年达拉斯街头——透过一个时间窗口能看到。

时间是晚上九点，距离刺杀已经过去七小时。街道上还有警察和记者，但人群散去了，只剩下路灯和霓虹招牌。

异常的是气氛。

“看那个警察。”陈默指著窗口外的一个巡警，“他在哼歌。《生日快乐》。”

那个巡警確实在哼歌，而且脸上带著诡异的微笑，在犯罪现场附近巡逻。

“还有那个报社记者。”陈默又指另一个方向，“他在写稿，但写的不是刺杀新闻，是……关於达拉斯美食节的文章。”

小雨闭上眼睛，耳钉已经烧坏，但她现在不需要设备也能感知了。

“是草丘的那个催化剂。”她说，“我把它无害化了，但它还在释放……积极的情绪波纹。范围大概五百米，所有在这个范围內的人，都会感到不合理的快乐和乐观。”

“不合理的快乐？”林宴皱眉。

“比如，看到总统遇刺这么严重的事，正常人应该震惊、悲伤、愤怒。但他们……在努力找积极角度。”小雨指著记者，“他在稿子里写『虽然发生了悲剧，但这也让美国人团结起来，看到了生命的珍贵』。这说得没错，但不是刺杀后七小时该有的思考深度。”

阿列克谢走过来，观察了一会儿。

“情绪催化剂的延迟效应。”他说，“你注入的积极情绪太强烈，设备过载后开始缓慢释放残留能量。效果会在24小时內逐渐消散。”

“会有什么后果？”

“短期看，可能让调查变得不严肃，证人的证词会过於乐观。”阿列克谢说，“长期看……也许会让这个地区的集体记忆里，多一层不合时宜的乐观底色。不是坏事，但有点……奇怪。”

陈默耸耸肩：“总比全城陷入恐慌好。”

“索菲亚呢？”林宴问。

“在外面警戒。她说感觉到织工的追踪信號在接近。”陈默表情严肃，“而且她让我转告你一件事——她在自己体內发现了植入的追踪信標。她可能……是织工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房间安静了。

阿列克谢的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击：“合理。织工损失了一个高级特工，肯定会想找回场子。用她来定位我们的位置，一举两得。”

“那我们现在安全吗？”小雨问。

“这个安全屋有七层时间加密，他们暂时找不到。”阿列克谢说，“但午夜过后必须转移。现在，距离午夜还有两小时。”

他看向林宴。

“该谈谈了。”

3

书桌旁，两杯茶。

林宴和阿列克谢面对面坐著。小雨被陈默推去隔壁房间休息，但她坚持要留在门口听——门虚掩著，她能听到。

“从哪开始？”林宴问。

“从你的手开始。”阿列克谢指著林宴的透明右手，“存在感模糊度11%，右手永久透明化。你燃烧了自己的时间锚定来获取能量，这很危险，但也说明你的时间结构很特殊——普通人在锚定切断的瞬间就会消散。”

林宴看著自己的手：“系统说我可能被修改过。”

“不是可能，是確定。”阿列克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不是纸质的，是悬浮的光幕，“时间档案馆第7734號机密档案：《跨环桥樑培育计划》。”

光幕展开。

上面有照片：一个婴儿，躺在培养舱里，身上连著各种管线。婴儿的胸口有淡淡的金色纹路。

照片下的文字：

【实验体编號：ly-001】

【基因来源：第一代环际穿越者林远（已失踪）+第三环档案馆管理员叶琳娜（已故）】

【培育目標：创造能在多个时间环稳定存在的『桥樑个体』，用於修復环间裂隙】

【培育地点：第七环（低等环）时间管理局秘密实验室】

【当前状態：婴儿期，时间结构稳定，植入基础系统框架】

林宴的呼吸停住了。

婴儿的脸，他有印象——家里的老照片里，他婴儿时期的样子。

“林远是我父亲？”他问。

“是。”阿列克谢调出另一份档案，一个男人的照片——三十多岁，黑髮，笑容温和，手背上也有金色纹路，但更复杂，“林远，第一批自然產生的环际穿越者。他能不藉助设备在不同时间环间跳跃。档案馆招募了他，作为『环际信使』。”

“然后他遇到了叶琳娜？”

“我妹妹。”阿列克谢的声音很平静，但齿轮眼睛转动变慢了，“她是档案馆最年轻的管理员，负责研究时间结构。他们相爱，结婚，然后有了你。”

光幕切换，出现一个女人的照片。银髮，金色眼睛，笑容温暖。她的五官和林宴有隱约的相似。

“但时间档案馆內部有分歧。”阿列克谢继续说，“一派认为应该保护各环独立演化，另一派——也就是后来分裂出去形成时间织工的那派——认为应该合併优化。你父母属於前者。”

“所以他们被追杀？”

“没那么戏剧化。”阿列克谢摇头，“但压力確实存在。为了保护你，他们把你送到了第七环——也就是你们所在的这个环。通过一场『意外』，让你被当地的时间管理局收养，抹去了所有环际相关的记忆。”

“那场意外是博物馆爆炸？”

“是安排的『穿越意外』。”阿列克谢承认，“目的是让你的时间结构看起来像普通的不完全穿越者，避免引起织工注意。同时在你体內植入『悖论侦探系统』的基础框架，等待合適时机激活。”

林宴消化著这些信息。

他的整个人生——从博物馆爆炸，到时序管理局的招募，到系统的出现——都是安排好的。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织工的行动升级了。”阿列克谢关掉光幕，“他们不再满足於收集能量，开始主动破坏其他环的结构。你的第七环是下一个目標。你需要知道自己的来歷，才能理解自己肩上的责任。”

“什么责任？”

“桥樑的责任。”阿列克谢直视林宴，“你能在多个环之间稳定存在，这意味著你可以做其他人做不到的事：传递信息、协调行动，甚至在必要时，在环间建立临时的稳定通道。”

小雨在门口忍不住开口：“所以前辈是……混血？时间环混血？”

阿列克谢笑了：“可以这么说。他继承了父亲穿越环的能力，和母亲对时间结构的感知天赋。再加上系统辅助，他是目前已知唯一能在不崩溃的情况下接触三个以上时间环的生命体。”

林宴举起透明右手：“代价就是这个。”

“代价，也是能力。”阿列克谢说，“透明化意味著你的存在不再完全绑定於第七环。你可以承受更大的时间压力。但確实，如果模糊度超过30%，你可能真的会变成『环间幽灵』——永远无法在任何环长久停留。”

“有办法逆转吗？”

“有，但需要去第三环档案馆，用『时间固化池』重新锚定。”阿列克谢说，“但那需要档案馆高层的批准，而档案馆现在……內部也有分歧。”

复杂的政治。

林宴討厌政治。

“现在先不说这个。”他放下手，“织工接下来会做什么？你之前说甘迺迪案只是实验。”

阿列克谢调出星图——十二个时间环的模型。

“织工已经启动了环融合装置的第一阶段。”他指著模型中央的一个黑洞状物体，“他们需要收集七个『重大歷史转折点』的情绪能量，才能完全启动装置。甘迺迪案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开膛手杰克？”

“是。第三个，根据我们截获的计划，是1986年车诺比核事故。第四个是2001年9月11日。第五到第七个还没有確定，但候选名单上有1914年塞拉耶佛、1945年广岛、还有……2025年的某件事。”

“2025年？”林宴警觉，“那不就是我们时代？”

“对。”阿列克谢表情严肃，“织工在你们环內部有合作者。那个人会在2025年製造或引导一个『集体创伤事件』，供织工收割。”

房间陷入沉默。

敌人的计划如此庞大，如此漫长。

跨越多个世纪，多个环。

而他们只是一个小小的特工小队。

“我们能做什么？”林宴问。

“阻止下一个。”阿列克谢说，“车诺比。时间织工已经派先遣队去了1986年。他们的目標不是阻止事故——事故本身就会產生巨大创伤能量。他们的目標是……放大后续的恐惧和隱瞒，让整个事件的阴影持续更久，產生更多能量。”

小雨推门进来：“所以我们要去1986年？”

“你们需要准备。”阿列克谢说，“车诺比不是达拉斯。那是核灾难，辐射区，时间结构因为辐射和高能量释放本身就很不稳定。再加上织工的干预……”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那会是地狱级难度。

4

午夜。

安全屋开始闪烁，像信號不良的电视画面。

“时间加密快失效了。”阿列克谢站起来，“你们该回第七环了。林宴，你需要治疗右手，至少控制住模糊化。小雨需要进一步的能力训练。陈默需要升级装备——车诺比的辐射环境需要特殊防护。”

“那你呢？”林宴问。

“我会继续观察，尝试联繫档案馆里还能信任的人。”阿列克谢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吊坠——一个齿轮状的金属片，中心镶嵌著一颗发光的晶体，“拿著这个。紧急情况下，捏碎它，我能感知到你的位置並尝试救援。”

林宴接过吊坠，触感温暖。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我父母……还活著吗？”

阿列克谢沉默了很久。

“档案馆的记录显示，他们在二十三年前失踪於一次环间探索任务。”他终於说，“但失踪不等於死亡。在时间流里，失踪可能意味著困在某个环隙，或者……自愿隱藏起来。”

“你相信他们还活著？”

“我相信我妹妹的生存能力。”阿列克谢笑了，笑容里有苦涩，“她是档案馆三千年歷史上最年轻的九级时间结构师。如果她想躲起来，没人能找到。”

他走到墙边，按下一个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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