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巾幗与狗熊 晋末:从两脚羊到人皇
谢家不得不举兵追击。
而后方的司马皇室、两王氏、桓氏,虽也茫然於如何应对这滔天巨变,却深知绝不能让谢家北伐功成,继续坐大。於是仓促间布下一系列制衡之策:任命太原王氏的王国宝为寿阳长史,潁川庾氏的庾欣为司马。
此二人,皆与谢家素有齟齬……
王国宝乃王坦之第三子,亦是谢安之婿,然其品行不端,为谢安所不喜、弃用,翁婿失和。
潁川庾氏更是陈郡谢氏的老对手。昔日谢氏欲染指军权,屡遭庾氏压制,不得已才剑走偏锋,於广陵组建北府军,终为谢氏奠定军事根基。
寿阳乃江淮核心重镇,无论军事、政治皆举足轻重。谢玄夺回寿阳后,欲將之定为为北伐跳板,亦欲连接广陵,將江北经营成谢家铁壁堡垒。
便在此紧要关头,朝廷却遣王国宝、庾欣分任寿阳长史、司马,其钳制之意,不言自明。
谢安此刻安排王凝之前往寿阳犒军,亦是寄望其能从中调和,免误大事。
可?
自己那不成器的丈夫,如何靠得住?
脚步声响起,王凝之带著一身酒气踏入內室。
“夫人可知为夫適才与谁同饮?”他自问自答,“顾永之,吴郡顾家二郎。人都道顾家二郎灵秀如朗月清风,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谢道韞本不欲理会,念及谢家当前处境,强捺性子问道:“王郎,妾身听闻扬州之粮,並未如数运抵寿阳,却不知何故?”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原定计划乃是防御战,粮草囤积於扬州。如今转为北伐收復失地,扬州已非最佳储粮之所。寿阳扼水陆要衝,实为后勤中转不二之选。然扬州粮仓存粮,竟无移运寿阳之象。
王凝之略作思忖道:“此事……为夫倒有些印象。听闻是出於安全考量。北贼败退寿阳时,纵火焚毁城中多处要地。如今城外难民如潮,溃兵流窜。若將大批粮草运来,风险太大,故而中止转运。”
谢道韞默然。
此等解释,倒也合情合理。她今日亲赴难民营察看,深知苻坚此败,已致军令崩坏,溃军败卒如蝗虫过境,周遭城邑皆遭洗劫。流离失所的百姓如潮水般涌向寿阳,官道旁难民枕藉。这些难民,有口饭吃尚是难民,若断了生计,顷刻即成暴民。
她略作沉吟,说道:“当下局面尚可掌控。妾有一法,或可解此困局。难民不治,久必生乱。可效仿晏子『以工代賑』之策,约束难民,助朝廷修建仓廩,疏通河渠,两全其美。”
王凝之却蹙起眉头,不悦道:“此等庶务,你一妇道人家掺合什么!”
谢道韞只觉额角青筋隱隱抽动,强压心头怒意,道:“妾身自是明白此理。然眼下情势紧迫,我大晋儿郎在前线浴血拼杀,若因后方粮秣不济,致使千载难逢之机功败垂成……”
王凝之似被说动,转念想到即將面对的局面,缓缓摇头道:“安置难民,乃浊流俗吏所行之事。我等高门清流,岂能自降身份,徒惹人笑?此事自有司职者料理,夫人不必忧心。”
谢道韞气极反笑,眼中满是失望,连爭辩的气力都提不起来,只淡淡道:“妾身方从城外归来,身心俱疲,不招待王郎了。”
王凝之先是一怔,隨即勃然变色:“你……你真去了城郊难民处?!”他原以为妻子只是气话,不想竟真去了那等污秽之地,气得浑身哆嗦,“有失体统!成何体统!”
谢道韞却绷著脸,径直转身离去。
王凝之气得脸色铁青,僵立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