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礪刃 汉末:世子下山,从天工开物开始
首炉生铁成功后,陈叟便派人把铁样快马加鞭送往八公山。
而工坊的建设,也在废墟上继续推进。
短短几日时间,棚架就已经连成了片,两座新砌的炼铁高炉立了起来,还有几座用以炒钢的精炼炉和十数个锻造台。
清晨,刘凡將冶炼组的工匠召集到尚未完工的工棚下。
他们脸上还残留著前几日首炉成功带来的振奋,阳光映在眼中,明显多了几分期待。
“以后的冶炼工序,要依此法执行。”
刘凡展开一张新绘的工序图,悬掛在尚未刨光的木架上,图分四色,用硃砂標註节点,墨线勾连流程。
“看火三人,专司观焰色、听炉音、察烟气。鼓风四人,按红旗节奏推橐。投料五人,木炭与矿石按三比一交替,每时辰投料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渐渐变得凝固的脸。
“各组只需做自己分內之事,不得逾界,不得私议工序。”
人群中响起细微的骚动。
老吴眉头拧成疙瘩,这位曾是官营铁坊匠户的黑脸汉子,终於忍不住开口:
“小郎君,这……炼铁本是通贯的活计,火候、投料、鼓风须得配合默契,心手相应,拆得这般零碎,万一哪一环出了差错——”
“所以需要立规矩。”刘凡看向他,语气不容置疑,“工头总监全组,若有异常,立即上报。各组之间,不许互通工序细节。”
老吴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等到老吴带著冶炼组离开,一直在旁沉默旁听的王师傅,才缓缓开口:“刘郎,这是……防著谁呢?”
刘凡闻言,转头迎上对方的目光,工棚缝隙漏下的晨光在他脸上切出了明暗的分界,让那张年轻的面孔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防著所有人,也包括我自己。”
王师傅眼神一凝。
“几日前那一炉生铁,王师傅也都看见了。但若我问,焰色何时转青?转青前炉音有何变化?木炭该投哪种纹理的?矿石碎到何等粒度最佳?——你能答上吗?”
王师傅沉默不语,摇摇头。
打了一辈子铁,许多细节关窍早已熟能生巧,成为本能,真要条分缕析地说清,反而词穷。
“我也不能。”
刘凡苦笑了一下,摆摆手,表示並无刁难之意。
“我所学之道,名为格物。格物之道,在穷万物之理,明其所以然。但这需要时间积累,需要反覆试错,可鄠侯给我的时间,只够知其然,根本来不及探究所以然。”
“工序拆解,一是为快,各组专精一事,熟练度自然提升。二是为稳,即便有一环出错,只要及时发现,便不至於全炉皆废。三是——”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低:“有些关窍,知道的人越少,对我们,越安全。”
这话里的意思,王师傅隱约听懂了一些,可还是有不少疑惑,刚欲再问,却忽然闭口。
陈叟背著手,不知何时已踱进工棚,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无视了两人,在工序图前站定,一言不发。
王师傅弯腰拾起地上一块耐火砖,在手中掂了掂。
“老汉我打铁四十年,带过不知多少个徒弟。”心中措好词后,他才慢慢开口,“手艺这东西,就像这砖,揉在一起有韧劲,小郎君把它掰碎了分给眾人,不怕最后砌不成墙?”
“能不能砌成墙,”陈叟忽然开口,依旧背对著他们,目光停留在图纸上,“得看是谁来砌。”
“我家乡在河东,曾有个传了三代的老窑,老窑匠有一个守了一辈子的秘方——土要陈几年、水要哪口井的、揉的时候脚踩几遍,都有讲究。靠这方子,他烧出的砖能传百年不蚀。”
风穿过木架,吹得图纸微微晃动,发出脆响。
“后来呢?”王师傅忍不住问。
“后来战乱,老窑匠死了。”陈叟缓缓转过身,看向王师傅,“三个儿子各学了部分。老大只记得土要陈,不知道得避阳,晒过的土烧出来全是裂的;老二光记得用东头井的水,不晓得冬天水寒,砖胚凝不住;老三呢,就会踩泥,分不清土性,好土孬土一锅揉。”
他走到王师傅面前,伸手抽出那块砖。
“到最后,我家乡再也没人能烧出当年的砖,三个儿子守著残缺的方子互相埋怨,最后全都弃了祖业,一个去贩马,一个投了军,最小的那个……饿死在逃荒路上。”
见王师傅有些不明所以,陈叟又转头看向刘凡。
“老窑匠的方子,是奔著传百代、烧出神仙砖去的。可结果呢?人没了,方子散了,砖也绝了。刘小郎这拆得七零八落的法子,求的是活下来,要在最短的时间,把侯爷要的东西『变』出来,对也不对?”
刘凡迎著陈叟的目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工棚里寂静了片刻。
王师傅看著陈叟手里那块砖,又看看刘凡,最终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陈叟將那砖拋回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掸了掸手上的灰,目光扫过简陋的工棚和那张工序图,最后落在刘凡脸上。
“老窑匠的方子断了,是他太贪。想著一人守住全盘,反倒把路走绝了。刘小郎这法子聪明。活儿拆开了,就算有一两个工匠起了异心,也拿不走全盘。就算拿走了,缺了关键的几环,也是白搭。”
刘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著,他知道陈叟的话还没说完。
“不过,”果然,陈叟话锋一转,“老吴也好,王铁匠也罢,他们都是凭手艺吃饭的人。你把他们当牲口一样使,只让盯著一处,久了,手艺会废,人心也会凉的。”
“心凉了,比死了强。”
刘凡终於开口了,声音分外平静。
“我不是在传艺授业,更不是在开宗立派。工序拆开,他们会觉得憋屈,觉得手艺被糟蹋,这我都知道。但是只要按章程行事,工坊就能儘早运转,鄠侯要的东西能最快速度造出来,而他们也能一直在这里待著。至於人心……”
他顿了顿,望向工棚外。
几个工匠正合力抬起一根房梁,號子声在初阳中显得短促而压抑。
“至於人心,等工坊真的站稳了,还有机会再暖回来……”
陈叟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刘小郎的心肠,倒比我想的硬。”他摇摇头,“想活成独夫么?也罢,侯爷要的只是刀剑,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摆摆手,不再多言,背著手慢慢踱出了工棚,像是隨口提起:“侯爷看了铁样,很满意。可以开始锻刀了。”
刘凡目送他离开,眉头轻轻蹙起……
隨著刘凡的一声令下,整个工坊开始彻底运转起来。
工坊的炉火昼夜不熄,青烟不断从各个炉口飘出,叮噹的锤击声从清晨响到深夜,竟让芍陂坞外的这片焦土焕发出了一种畸形的生机。
铁水在沙模中凝结成黝黑的生铁坯,经过简单捶打后,立马送到炒钢炉中锻炒。
刘凡將炒钢的工艺也做了拆解,有人专司控制炉温,有人负责搅拌铁水,有人观察成色变化。
他亲自守著炒钢炉,尝试將传统的炒钢工艺转化为工匠能执行的具体步骤。
这是个痛苦的过程,火候的微妙差別,搅拌的力度与频率,矿石与燃料的比例……每一样都需要反覆试错、调整、记录,根本不是短短几日能做到的事情。
最终他决定,略过最適合锻造兵器的钢材,直接將生铁炒成含碳量最低的熟铁。
所以,第七日黄昏时,第一批锻打成形的铁坯堆在了王师傅的锻造台前。
一共十二块,每块长约尺半,宽三指,在暮色中泛著暗色冷光。
王师傅拿起一块,用指节敲了敲,侧耳听声,眉头却一皱。
他看向一旁的刘凡,语气有些疑惑:“刘郎,这铁炒得太过火了,锻刀……怕是不堪大用。”
刘凡摇了摇头,回忆著这些天仔细研读《冶铸》一章的內容,也拿起一块铁坯,学著王师傅的样子,敲著听了听,却没听出什么所以然。
“生铁性硬易折,熟铁性软质柔,而钢性最中,因此如今官府兵刃多是钢製。”
说著,刘凡放下铁坯,从袖中掏出一张草纸,递给王师傅,待其展看,方才继续:
“但若要更进一步,得到刚柔並济之刃,得需包钢法。將熟铁铸入钢中,以钢为刃,以熟铁为芯。如此锻打合一,既能保证刃口锋利,又能使刀身柔韧不易折。”
王师傅盯著那草纸上的简图半晌,眉头紧锁。
“这法子……老汉听说过。早年在并州时,就有铁匠擅长此法,打出的刀能破札甲,但火候极难掌控,锻打时稍有不均,便会分层开裂,整刀尽废。只是后来匈奴犯境,那铁匠被征入军中,就再没消息了。”
“所以我们得试。”刘凡从背后拿出数块巴掌大小、顏色暗沉的铁块,“这是昨日从陈老那里要来的,从寿春武库缴的百炼钢。”
王师傅接过来,仔细端详,又用銼刀在边缘銼了一下,迸出明亮的火花。
“成色是好。”他掂了掂分量,摇摇头,“但量太少,只够做两三把刀。”
“先做著试试,若是可行,我也可把熟铁中掺入石粉、木炭回炉,再炒出钢材。”
王师傅看著刘凡篤定的模样,沉默片刻,终於还是点下了头。
於是接下来的几天,王师傅的锻造台成了工坊里最紧张的地方。
第一把试验刀,在出炉后的最后阶段失败了。
当钢与熟铁在炉中烧至橙红,被钳出锻打时,起初还能融合。
但隨著锤击,两种金属的接合处逐渐显现出细微的裂纹。淬火后,刀刃在一声清脆的裂响中断成两截。
王师傅盯著断刀,脸色铁青,半晌没说话。
周围几个锻打组的工匠也围了过来,看著那断口,窃窃私语。
“我就说这法子不行……”
“白白糟蹋了好铁。”
“那刘小郎到底是年轻,想法太野……”
刘凡这时走来,捡起断刀,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只是仔细端详断口的纹路走向,用手指轻抚那些颗粒状的断面。
“不是融合的问题。”他忽然道,“是淬火的时机不对,钢与铁收缩时间不同,须得分段淬火才可。”
王师傅闻言一愣:“分段淬火?这……这怎么掌控?”
“用土。”
眾人这才发现,刘凡是抱著一个小陶瓮来的,里面是满满的泥浆,是他用黏土、石粉、碳粉等调製而成。
“这是师门所传秘方所制,锻好刀身后,把土覆在其上煅烧,刀刃薄,刀身厚。淬火时,刀刃冷却快,刀背冷却慢,最后低温回火,刮去覆土。”
工匠们面面相覷,將信將疑,这明显已经超出了他们惯常的经验。
王师傅盯著那瓮泥浆,又看了看地上断刀的残骸,沉默良久
终於,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拾起另一块钢坯,咬咬牙。
“那就再试!”
第二把刀锻成时,已是深夜。
锻造台四周插满了火把,將王师傅淌汗的脊背照得发亮,汗水沿著肌肉的沟壑滚落,滴在灼热的铁砧上,瞬间蒸腾成白气。
他双手紧握铁钳,夹著那柄已具刀形的铁条。
刘凡站在一旁,正亲手把泥浆涂在刀身上,泥浆在高温刀身上迅速乾燥、龟裂,又被新的一层覆盖,反覆数次后,只在刃口处留出小半寸的空白。
“可以了。”
等刘凡点头,王师傅才小心地夹起覆土的刀身,送入一边的专为回火的小炉中。
这一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炉火映照著每一张紧张的脸,只有鼓风声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炉温缓慢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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