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礪刃 汉末:世子下山,从天工开物开始
覆土的刀身在火焰中渐渐泛红,而裸露的刃口处,因为直接受热,顏色变化得更快——从暗红到橙红,再到一种泛著金黄的亮红色。
就在刃口那抹金黄达到最盛的剎那,刘凡低喝::“出炉!”
王师傅迅速夹出刀,先浸入一旁早已备好的温桐油中。
“滋啦——”
白烟腾起,刀身在油中微微震颤。
三息之后,王师傅猛地提起,转而浸入清水桶。
“嗤——!!!”
这一次是尖锐的爆鸣,大量气泡翻滚炸裂,泛起水雾。
刀身在水中剧烈震颤,发出嗡鸣。
待雾气稍散,王师傅將刀提出水面,重新送入炉中,这次火温很低,只是维持著暗红色。。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在刘凡的示意下,刀被再次取出,放在锻造台上自然冷却。
待到彻底凉透,王师傅用一把小锤把烧乾的覆土敲裂,轻轻一抖,干硬的泥壳应声碎裂、剥落,露出底下的真容——
一柄长约三尺、刀身微带弧度的环首刀,静静躺在台上。
刀身呈现一种幽深的青黑色,像是雨前的夜空,刃口处,则有一道极细的、隱约的银线,如同夜空边缘浮现的月华。
王师傅用粗布擦拭了刀身,递给刘凡。
入手比寻常环首刀略沉,但重心恰到好处,握在手中既有分量又不觉笨拙,刀脊厚实,自护手处向刀尖逐渐收薄,弧线流畅如弓背。
刘凡用手指轻抚刀身,隨后屈指一弹。
“錚——”
刀身发出清越的颤音,余韵绵长,在工棚中迴荡数息方绝。
他仔细检查刀身,从护手到刀尖,从刀脊到刃口。没有裂纹,没有夹灰,刀脊上,百炼钢与熟铁的分界线清晰可见,却完全融为了一体。
刘凡將刀递迴,只说了两个字:
“开刃。”
王师傅接过刀,深吸一口气,將它固定在木架上。
他取过磨石,蘸了清水,开始沿著刃口那隱约的白线缓缓推磨。
沙——沙——沙——
磨石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工棚里格外清晰。
每一次推磨都极其专注,火光映照下,能看到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周围聚集的工匠越来越多,连一些换岗后閒来无事的蛮兵都凑过来了,粗野的脸上写满好奇。
但无人出声,无人催促,所有人都在屏息看著。
时间一点点过去,刃口渐渐显露出森寒的银亮光泽,终於,王师傅停了手。
他抬起手臂,用袖子抹去额头的汗水,然后用拇指指腹,极其小心、轻柔地蹭过刃口。
只是一蹭,指腹上便显出一道细如髮丝的血线。
他点了点头,解下刀,看向刘凡,又看到了刘凡身旁不知何时来的陈叟。
陈叟慢悠悠地走上前,目光落在王师傅手中的刀上。
“磨好了?”
“好了。”
“那就试试,光是听响可不行。”
王师傅看向刘凡,见刘凡点头,於是他的目光落到了工棚角落,那里早就架好用来试刀的木桩。
他走到大腿粗的木桩前,站定,双手握柄,试了试分量,凝神片刻,骤然吐气开声,刀光自上而下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嚓!”
一声轻响,木桩应声被斜劈开近半,刀身嵌入木中。
王师傅稍一用力便拔了出来,断口平滑如镜,查看刃口,毫无缺损捲曲。
围观的工匠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嘆,隨即是交头接耳的议论。
陈叟见状,点点头,招手叫来了一个蛮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蛮兵立即往坞里跑去,很快,他就抱著一副残缺的皮甲回来了。
那是之前攻打芍陂坞,他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战利品,表面布满了刀痕箭孔。
“试甲。”陈叟用嘴努了努蛮兵手中的皮甲。
隨即,那副残缺的旧皮甲被掛在另一个木架上。
王师傅这次没有用全力,而是以更像是实战的斜撩,刀光划过一道更刁钻的弧线,自左下向右上撩起。
“嗤啦——”
皮革撕裂的闷响过后,皮甲被划开一道近尺长的口子,边缘整齐,內部的衬铁片都几乎被斩断,火星迸溅。
再次检查刃口,那抹银亮依旧,只在皮甲衬铁上留下些许灰痕,一擦即净。
“好刀!”有工匠忍不住喊了出来,声音激动得发颤。
但陈叟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走到那副被划开的皮甲前,伸手摸了摸裂口,又看了看木桩的断口,忽然开口:
“侯爷將来要对上的,可不是这种破烂,拿札甲来试!”
眾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王师傅也一怔,脸上露出迟疑。
“这,试刀而已,没必要损耗札甲……”
“试!”
陈叟只吐出一个字,目光却已转向刘凡脸上。
刘凡看都没看他,对王师傅点点头:“听陈老的。”
隨即在陈叟的安排下,几名蛮兵很快搬来三套札甲,叠掛在木架上,甲叶以熟铁锻成,层层相覆,在火光下泛著沉沉的铁灰色,看起来很是坚固。
王师傅活动了一下手腕,双手重新紧紧握住刀柄,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
这一次,周围的工匠们下意识地退开几步,仿佛能感受到那即將到来的、金属与金属的激烈碰撞。
当他重新睁眼时,那双久经风霜的眼睛里,只剩下专注。
下一刻,他踏前,拧身,挥臂——
刀光不再是弧线,而是如一道青黑色的闪电,带著尖锐如哨的破风声,呼啸著斩落!
“鏹——!!!”
一声刺耳欲聋、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巨响爆开!
火星瞬间四溅,照亮了周围每一张惊愕的脸!
掛甲的木架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最外层的铁札甲叶被巨大的衝击力崩飞了数片,叮叮噹噹散落一地:中间那层甲叶深深凹陷下去,一道狰狞的斩痕几乎將其劈透,裂口处金属扭曲翻卷:连最內层甲叶上也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斩印。
王师傅被反震得后退了数步,虎口发麻。
他急忙举刀查看。
刃口处,那抹银亮依旧!
只是在与三层重甲最激烈碰撞的那一点,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需要凝神细看才能发现的钝点。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轰”的一声。
工棚里炸开了!
“成了!真成了!”
“三层札甲!我的天老爷!”
“这刀……这是神兵啊!”
工匠们激动地围了上来,想摸又不敢摸,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狂喜,多日的疑虑,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惊艷的一刀斩得粉碎。
王师傅握著刀柄的手微微颤抖,不是脱力,而是激动。
他看向刘凡,眼眶竟有些发红。
这把刀,证明的不仅仅是新法子的可行,更是对他这个老铁匠人四十年技艺的最大肯定。
这一刀,为他,也为所有铁匠,劈出了一道尊严的光。
陈叟缓缓走到木架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摸了摸甲叶上那道最深的斩痕,又看了看王师傅手中那柄在火光下青幽依旧的长刀。
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表情,像是讚许,又像是別的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被人群中的刘凡。
“刘小郎,”陈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譁,“刀,成了。但事情,才刚刚开始。”
刘凡从兴奋的工匠中脱身,迎上陈叟的目光,脸上也並无多少喜色。
他知道,这刀越好,將来染的血就可能越多。
“陈老放心,”刘凡拱拱手,声音平淡,“工序既已验证,接下来便是扩產与定规,我今晚就会理出详细的锻刀规程。”
陈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背著手,再次慢慢踱出了工棚,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王师傅小心地將那柄环首刀用粗麻布层层裹好,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
只待明日,木工组的工匠配上护木和刀鞘,这柄刀就算大成了。
有工匠凑过来问,眼睛发亮。
“王师傅,这刀得起个名头吧?”
王师傅则摇摇头,看向了刘凡。
“刘郎来吧。”
刘凡一怔,思考了一下。
“刀身青黑,覆土淬火时白气如霜……就叫『青霜』吧。”
“青霜!好名字!”
青霜……生於焦土,淬於烈火。
只愿它锋刃所向,能够斩断尘寰枷锁,不染人间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