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4章 南奔  汉末:世子下山,从天工开物开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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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弘是从血与火里爬出来的。

他脸上有道从耳根划到嘴角的伤口,皮肉翻卷,已经凝结成黑色的血痂,左肩上札甲片禿了大半,露出底下浸血发硬的短衣。

每吸一口气,肋间都传来钝痛,不知是何时受的伤。

但他不能停。

坞墙西南角有一段排水暗渠,是他少年时与蒋仲玩闹发现的秘密,渠口原本以柵栏封著,如今被坍塌的夯土掩盖。

今夜,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爬出时,尖锐的碎石將他早已磨破的手掌颳得血肉模糊,他趴在渠口外的泥泞中,回头最后望了一眼。

酒壚在燃烧。

火舌舔舐著黑暗,將夜空染成了橘红色,黑烟像巨蟒一样绞缠升腾,將残月吞没。

夜风捎来断续的声响,瓦砾坍塌的轰隆,蛮兵兴奋的怪叫声。以及坞民的哀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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耻辱。

不是悲慟,不是恐惧,是烧穿五臟六腑的耻辱,混著铁锈般的血腥味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就在这耻辱中,他仿佛又看见,半个时辰前,五叔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五叔什么也没解释,只说了三个字:“琅琊山。”然后將一枚硬物塞进他手里,转身下了坞墙,朝著喊杀声正烈的坞门走去。

他不懂,他寧可战死,寧可像蒋钦那样被抓,也不愿意就这样投降。

可自从五叔发现袁坞主出现在战场边缘后,便再也不允许他去参战了,他被锁死在了墙头上。

所以他逃了。

像条丧家之犬,从自己发誓要守护的地方爬了出来,把五叔、蒋仲、还有那么多坞民,全都留在了身后。

怀里有硬物硌著胸口,是五叔塞给他的东西。

马弘颤抖著手摸出,凑到眼前辨认——是半枚青玉珏。

断口参差,玉质温润,背面有极细微的刻痕,在火光的映照下隱约可辨,是两个细微的阴刻小字:子威。

子威?

是谁?

马弘从未听过这个表字。

他攥紧玉珏,断裂的边缘硌进掌心的伤口,鲜血滴了下来。

要走吗?

就这样离开九江,去琅琊山吗?那不是刘兄弟来的地方么?

可,芍陂坞经营多年,墙高粮足,完全足够支撑半年,为何才坚守短短旬月,五叔就要投降?

袁坞主为何出现在蛮兵之中?蒋钦、刘兄弟是生是死?还有坞民……

真是,不甘心啊……

“呃——”

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的抽泣,忽然从左侧传来。

马弘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已按上刀柄,循声望去,在暗渠出口旁那堆碎砖瓦砾的阴影里,他看见了一个蜷缩著的小小身影。

石娃?

孩子脸上糊满黑,眼睛睁得极大,却没什么神采,只是空洞地望著燃烧的酒壚方向,怀里紧紧抱著一个破旧包袱,小身子在夜风里止不住地发抖。

马弘愣了一下,环顾四周,確定近处没有蛮兵,赶紧走过去蹲下,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石娃,你……怎么在这?”

自从刘凡失踪后,这孩子就更加沉默了,常常独自坐在铁匠铺旁的小院门口发呆。

只是后来蛮兵攻势越来越猛,自己很多次从那里路过,都只能默默看一眼,就接著去忙了。

石娃缓慢地转动眼珠,看了他很久,眼神才渐渐聚焦。

没哭也没闹,只是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抓住了马弘递过来的手指,那只手冰凉,在微微颤抖。

“是刚才,蒋,蒋哥哥让我爬过来的……”

蒋仲?

马弘闻言沉默片刻,然后一把將他抱起,孩子轻得嚇人,骨头硌人,他伸出沾血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放在孩子头上。

石娃顺从地把脸埋进他颈窝,不再看身后的火光。

“別怕,刘兄弟……”马弘顿了顿,想起刘凡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安慰的话。

“刘兄弟,会希望我带上你的。”

隨即他转身,抱著石娃,一步步走入坞外那片芦苇盪的深处。

苇杆高过头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呜咽,很快將他们的身影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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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芍陂坞不过才十几里,人间已似鬼域。

马弘昼伏夜出,专拣荒僻小径,饶是如此,沿途所见仍让他几度作呕。

田埂边、水渠里、歪倒的院门下,隨处可见肿胀发黑的尸骸。

有的显然已死去多日,皮肉腐烂脱落,露出森森白骨;有的则是新死,伤口处聚满绿头苍蝇,嗡嗡声不绝於耳。

村落大多空了,不是逃了,是死了。

偶有尚且完整的屋舍,门扉洞开,里头桌椅翻倒,陶罐碎裂,血跡从门口一直拖到里屋,却不见尸首——许是被野狗拖走了。

第三天黄昏,他们在一条溪流旁的废弃渔寮里歇脚,寮子半边已塌,剩下半边勉强可遮风雨。

马弘检查石娃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右脚小趾磨出了血泡,破了,流著黄水。他撕下自己內衣相对乾净的里衬,蘸著溪水,小心翼翼给孩子清洗、包扎。

“疼吗?”他问,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石娃摇摇头,不说话。

这些天孩子异常安静,给什么吃什么,让睡就睡,让走就走,不哭不闹,只是夜里常惊醒,有时会含糊喊著“阿婆”或“凡哥哥”,然后睁著眼到天亮。

但此刻,石娃却忽然开口,声音细弱得像猫叫:

“马哥哥,凡哥哥……还能回来吗?”

马弘手一顿。

他抬头,看见孩子清澈的眼睛里映著即將沉入远方的残阳,那光晕深处,是疲惫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他想起了刘凡。

想起那少年刚来芍陂坞时,一身粗布麻衣却脊背挺直的模样;想起他在铁匠铺里,对著狼筅图纸蹙眉沉思的侧脸;想起疫情爆发时,他力排眾议要保全河滩流民营地,眼底那簇烧得人不敢直视的光。

“会。”马弘听见自己说,语气斩钉截铁,“他会回来。你要做的,就是在他回来之前,好好活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咱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石娃看著他,慢慢点了点头,小手攥紧了怀里那个灰布包袱。

第四日晨间,他们再次出发,沿著溪流向北前行。

马弘想著,九江溪水大多都会匯入淮水,或许,能找到尚未被战火波及的村落,或者……能遇到官府的郡兵马。

他还不敢想太远,琅琊山在青、徐交界,当务之急,是先离开九江。

溪流两岸灌木丛生,间杂著些低矮的柳树。

马弘走在前,一手按刀,时刻警惕著周围动静,石娃牵著他的衣角,踉蹌跟在后面。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高,不远处的林间鸟鸣啁啾。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毫无徵兆地从身后响起!

不是一两匹,而是至少十数骑,正沿著溪流方向疾驰。

马弘一把抱起石娃,几乎是瞬间就滚进溪流岸坡,躲在了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

透过缝隙,他看见那队骑兵由远及近。

是蛮兵游骑,约莫十二三人,马匹矮壮,毛色杂乱,马背上的人短髮纹身,脸上涂抹著赭红色图案,在晨光中显得狰狞可怖。

马鞍旁掛著些东西——有抢来的鸡鸭,有包袱,还有……几颗用头髮捆系、血淋淋的人头。

屏息。凝神。

马弘按住石娃的嘴,另一只手做出噤声的手势,孩子身体僵硬,瞪大眼睛,死死咬住嘴唇。

那队蛮兵似乎只是路过,马蹄声並未减速。

可就在即將经过他们藏身之处时,为首一个额刺青纹的汉子忽然勒马,举手示意。

所有人骤然停下。

见那刺青蛮兵翻身下马,蹲在溪边他们方才走过的那段泥泞岸滩上,仔细查看起来。

片刻,他站起身,朝身后哇啦说了几句俚语,隨即抬手指向他们藏身的灌木丛方向!

马弘见状,心底一沉。

被发现了?

是脚印!

昨夜下过小雨,岸滩土质鬆软,他和石娃的脚印清晰可辨。

他心头涌上一阵懊悔,不该沿溪流走的!

几个蛮兵嬉笑著下马,拔出腰间的弯刀或铁斧,朝灌木丛包抄过来。

动作不紧不慢,像围捕已入陷阱的猎物。

马弘飞快扫视四周,下游约二十步处,河床有个因水流冲刷形成的凹陷,上方垂著浓密的藤蔓,或许能藏人。

上游有片逐渐茂密的林地,蛮兵有马,在开阔地根本跑不过。

没有退路了。

他压低声音,凑到石娃耳边,语速极快:“石娃,听好。我去引开他们,你数到一百,然后钻进那个水洼里,憋住气,能憋多久憋多久。除非我回来喊你,否则绝对不要出来。听懂了吗?”

石娃抓住他的衣袖,拼命摇头,眼泪瞬间涌出。

“听话!”马弘低吼,用力小心地扯开孩子的手,“如果……如果我明天天亮还回不来,你就沿著河往下游走,遇到有炊烟的村子,就说你是芍陂坞逃出来的,求人收留。”

他最后揉了揉石娃乱糟糟的头髮,深深看了孩子一眼,深吸一口气,猛地从灌木一侧窜出,然后头也不回地朝上游林地狂奔!

蛮兵看到马弘衝出,兴奋的吼叫声顿时炸开,翻身上马,马蹄声如雷响起。

马弘在前面拼尽全身力气奔跑,不敢回头,身后马蹄声却越来越近,伴隨著蛮兵的呼喝,还有箭矢破空的尖啸。

一支箭擦著他头皮飞过,带起几缕断髮,落入溪流之中。

不断有箭射入他脚旁、身前的地上,溅起泥点。

他们在故意射偏,似乎並不急著解决掉他。

马弘几乎能闻到身后马匹喷出的热气,他猛地折向,转进林木渐密的坡地,利用树干掩护继续奔跑,箭矢“篤篤”钉在树上的声音不绝於耳。

终於,他衝进一片相对茂密的松林。

蛮兵也已经下马,十余条身影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脸上掛著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

眼见距离越来越近,马弘停下,不再逃了,背靠一棵粗大的古松,剧烈喘息。

然后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身已有多处崩口,横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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