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南奔 汉末:世子下山,从天工开物开始
逃逃逃!
今天逃,明天逃,从芍陂逃了,在这里也要逃吗!
“来啊——!!”
他吼出来了,声音嘶哑破裂,不像是人声。
刀尖微微颤抖,不是怕,而是力竭,是那即將爆裂开来的、压垮一切的怒火。
死就死吧!
起码能死得像个样子,別像条野狗一样被射死!
蛮兵们却丝毫不为所动,狞笑著一起压上,为首那刺青汉子已经举起铁斧,刃口还掛著不知道是谁的血锈,狞笑著率先踏步上前,双臂肌肉賁张,正要挥臂劈下——
林间,忽然响起一阵低沉、平缓的诵念声。
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蛮兵的吵闹、马蹄的躁动、松涛的呜咽,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顺天行道,共享太平。”
刺青汉子的斧势不由自主地一滯。
紧接著,数十道人影从松林深处、从灌木丛后、从土坡上方,悄然现身。
他们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男女皆有,年纪不一,但人人头上都裹著黄巾,眼神里,燃烧著近乎狂热的平静。
他们手中武器简陋到可笑——锄头、木棍、柴刀、削尖的竹竿,甚至还有举著粗石块和菜刀的。
但步伐却十分坚决,迅速形成一个鬆散的包围,將蛮兵反围在了中间。
蛮兵们先是愣了一下,待看清来人装束和武器,互相瞅了瞅,顿时爆发出阵阵更响亮的不屑鬨笑,隨即转头面向了那些人,一起嚎叫著冲了上去。
战斗在瞬间爆发。
但……
那些人没有吶喊,没有衝锋,只是沉默地迎上去。
战斗的方式更是诡异而骇人,面对蛮兵劈来的刀斧,不闪不避,任由蛮兵的刀斧砍在身上,只是死死拖住对手,用牙齿咬,用头撞,用尽一切办法將敌人拖倒在地。
马弘看得冷汗直冒。
他看见一个瘦高的中年汉子被铁斧劈中肩膀,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鲜血喷溅。可他竟一声不吭,依然用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斧柄不放,旁边一个老妇立刻將手中竹竿,用尽全力捅进了蛮兵的眼窝。
他看见一个少年被弯刀砍中大腿,扑倒在地,却抱住了蛮兵的小腿,另一个人立马衝上来,將生锈的柴刀狠狠剁在蛮兵脚踝上。
这哪里是战斗?
分明是在以命换伤!
蛮兵被这不要命的打法震住了,短短片刻之间,已经有四名蛮兵倒下,死状分外悽惨。
他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惧,刺青首领怪叫几声,转身就朝林外逃去。
余下的蛮兵见状,也拋下同伴的尸体,朝林外溃逃,连马都忘了骑。
那些人却没有追。
只是默默扶起受伤的同伴,包扎伤口,埋葬亡者,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无人哭泣,无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闷哼。
马弘早已力竭,环首刀『哐当』一声拄在地上,背靠松树剧烈喘息,惊魂未定地看著这惨烈一幕。
这时,又一个身影从林荫深处缓步走出。
是个中年道人。
面容清癯,肤色因长久奔波而显得黝黑,唯有一双眼睛深如古潭,映著林间漏下的天光。他穿著浆洗髮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黄色道袍,脚踏草鞋,手中握著一根寻常的九节竹杖。
乍一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行脚道士。
道人走到马弘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的伤、染血的衣甲以及紧握刀柄的颤抖双手上,微微頷首。
“小友伤得不轻。”
马弘猛地回神,警惕地將刀尖微抬:“道长是何人?”
“贫道张角。”道人语气温和。
张角?
马弘却疑惑的摇了摇头,脑中快速搜索,却並无印象,然后把刀重新拄到了地上。
“多谢道长援手。这些……是道长门下?”
“心怀太平的同道而已。”
张角见对方似乎不认识自己,也並不在意,淡淡答道。
隨即他转过身,走向那名肩膀受伤、血流不止的瘦高汉子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陶瓶,倒出些褐色药粉敷在伤口,又取出一张黄纸符,低声念诵几句,將符纸在伤口上轻轻一按,简单的包扎固定后,对那人点点头。
后者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痛苦真的减轻了。
然后他走向其他伤者,一一处置,动作嫻熟麻利,显然精於医理。
处理完毕,他便开始分发隨身携带的乾粮,是粗糙的糠饼,数量不多,但人人有份。
拿到饼子的信徒默默咀嚼,眼神里充满了虔诚。
马弘看著这一切,心中一时复杂难言。
那些信徒的表情,他似乎见过。
那是……在刘凡消失之前,河滩营地疫情爆发后,刘凡亲自进入重病区时,那些流民脸上的表情。
“小友可是从芍陂坞来?”
等张角忙完,再次走到马弘面前,这次他看向了马弘来的方向。
马弘握刀的手紧了紧,没有回答对方,反而反问起来:“道长为何在此?”
“贫道携门下弟子自巨鹿南下传教,途经九江,见此地蛮兵肆虐,流民遍野,疫病肆虐,便一路施药救人。本欲去阴陵见九江太守,不成想阴陵正被蛮兵围城,便想去合肥求见合肥侯。”
张角对马弘的態度不以为忤,依旧耐心的解释。
马弘听了却心中一动。
五叔说琅琊山,大概是让自己去那里避祸,可就这么离开,实在心有不甘。
当时五叔让自己派人去找合肥侯求援,合肥侯虽说没派兵,但还是支援了兵器粮秣,可见还是有心的,眼下这张角要去求见合肥侯,不如自己与他同去……
於是马弘將环首刀归鞘,向身前的道人行了一礼。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小子马弘,確是从芍陂坞而来。”
张角微微点头。
“马小友的伤口需要仔细处理,隨贫道来吧。”
他引著马弘来到林间一处相对乾燥的空地,那里有几人正架起陶罐烧水,空气中瀰漫著草药的苦涩气味。
张角亲自为马弘清理伤口。
他手法精准,用煮沸后凉却的清水冲洗创口,敷上捣烂的草药,再用乾净的麻布包扎。整个过程马弘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却一声不吭。
“小友筋骨强健,伤口虽深却未及要害,静养旬日应无大碍。”张角包扎完毕,又取出一个竹筒递给马弘,“喝些水吧。”
马弘接过,仰头灌了几口,是加了少许盐和草药根的温水,入喉微涩,却让乾渴许久的喉咙舒缓许多。
“等等!还有个孩子——”
马弘才猛地想起石娃,挣扎著要起身。
“小友勿急。”
张角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难以抗拒,转头就对一人吩咐了几句,那人点头,带著两人迅速朝下游方向去了。
约莫一刻钟后,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石娃被带了回来。
孩子一见马弘,立刻扑进他怀里,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把脸埋进去,不肯抬头。
马弘长舒一口气,轻拍石娃的背,低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张角命人取来乾燥的麻布和一件旧道袍给石娃换上,又递给他半个巴掌大的糠饼。
石娃怯生生地接过,小口啃著,眼睛却一直盯著马弘,生怕他再离开。
夜幕很快降临,林间燃起几处篝火。
黄巾信徒们围坐火边,低声诵念经文。
那经文词句简单,反反覆覆都是“黄天赐福”、“祛病消灾”、“天下太平”,声音整齐而低沉,在寂静的林中迴荡。
马弘靠坐在一棵树下,石娃依偎在他身边,已经沉沉睡去。
他注视著那些信徒,终於忍不住,对坐在对面的张角发问:“他们信的是什么?”
张角拨弄著篝火,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
“信天地有道,信人世应有太平。”他声音平缓,“小友这一路行来,可见田间可有耕夫?村中可有炊烟?路旁可无新冢?”
马弘沉默,他看见的,只有焦土、废墟与尸骸。
“朝廷加赋,官吏盘剥,豪强兼併,疫病横行……百姓如芻狗,求生不得,唯有求死。”张角抬起眼,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苍天已闭目,黄天当睁眼。贫道与弟子们所求,不过是一个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病者有其医、老者有所养的世道。”
马弘却摇摇头。
“九江之前不是这样的,只是因为蛮族反叛……”
“蛮族反叛是果,而非因。若九江如往日般田土丰饶,吏治清明,民有恆產,內有强兵,蛮族何敢轻易作乱?即便作乱,又何至於旬月之间糜烂至此?”
马弘一愣,想了半晌,却不知如何回答。
这些话,他从未听任何人如此直白地说过。
在芍陂坞,从小到大五叔教他的都是如何经营、如何守成、如何在乱世中保全一方。
“道长欲以何为?”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传道,施药,聚民心。然后,等待……”
“等待?”
张角頷首,唇角噙著一丝难以捉摸的淡笑,却未深言,只將话头轻轻拨转:“小友此行,欲往何处?”
马弘犹豫片刻,终究如实相告:“芍陂坞被蛮兵所破,本欲往琅琊山避祸,但心有不甘。听闻道长欲见合肥侯,小子想请同行,去求侯爷出兵救援芍陂坞。”
张角闻言,轻轻摇头。
“小友以为,合肥侯会出兵么?”
“合肥侯乃是汉室宗亲,既然坐镇九江,岂能坐视蛮兵肆虐?”
“宗亲?”张角低笑一声,笑声中带著难以言喻的意味,“小友可知,去岁洛水泛滥,朝廷下詔各州郡开仓賑济,合肥侯捐粮几何?”
马弘一愣。
他隱约记得,当时五叔曾感嘆过,各地宗室、州郡大多虚报数目,实际出粮者寥寥。
“三百石。”张角说出一个准確的数字,“而合肥侯府粮仓所储,不下十万石。今岁蛮乱,合肥侯却紧闭城门,私下收纳流民壮丁充作劳役,老弱妇孺则驱於城外自生自灭。如此宗亲,小友还指望他为民请命、出兵征伐么?”
马弘如遭重击,半晌说不出话。
张角注视著他年轻而困惑的脸,缓缓道:“贫道欲见合肥侯,非为求援,而是为传道,为看看这位侯爷心中,究竟装著几分天下,几分自家。”
马弘低头看著怀中熟睡的石娃,他又想起芍陂坞燃烧的火光,想起五叔最后平静得可怕的眼神。
“那……芍陂坞就真的没救了吗?”他声音沙哑。
“救一人易,救一地难,救天下更难。”张角將一根枯枝投入火中,溅起几点火星,“但再难,总要有人去做。马小友,你若真想救芍陂坞眾人,救那些如这孩童般无辜受难之人,便不能只盯著合肥侯一人。你得看清这世道病的根子在何处。”
见马弘独自陷入沉思,张角也就不再说了,合身躺下。
“夜深了,睡罢……”
篝火渐渐微弱,诵经声早已停歇,林间只剩下夜风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嗥叫。
许久,马弘也终於没有心思再深思了,在疲惫中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