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棋局 汉末:世子下山,从天工开物开始
八公山,山脚营地的轮廓在群山的阴影中渐次清晰。
竇绍的军帐扎在背风处,帐內四角各置一座青铜炭盆,盆中银骨炭烧得正旺,將山间的晨寒逼出帐外。
陈叟垂手立在铺著兽皮的案前,背脊微弓,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案上横著一柄刀。
刀身青黑,长四尺三寸,刃口一线银芒在炭火映照下流转不定。
刀旁堆著一副札甲,甲叶被劈开一道狰狞裂口,边缘铁片翻卷如残花。
“这便是青霜?”
竇绍的声音从帐幔深处传来,他披著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赤足踏在兽皮垫上,缓步走近,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如锥,钉在刀身上。
“是。”陈叟喉结滚动,“既望日戌时二刻出炉,酉时开刃试刀。”
“说细些。”
陈叟闻言一揖,语速平缓:
“试木桩,大腿粗的青冈木,一刀斜劈入半尺,断口平滑无毛刺。试皮甲,旧甲衬铁,刀过处甲裂衬断,刃口无缺。试札甲——”
他指向案上残甲:“三层熟铁札叶叠掛,全力劈斩。外层崩飞,中层近透,內层留痕。刃口仅现米粒大钝点,打磨即復。”
竇绍伸手握刀。
刀柄缠著新换的牛皮,握感沉实。
他屈指一弹刀身,“錚”的一声颤音在帐中迴荡,余韵绵长不绝,帐外值守的亲卫听到声音,下意识按住了刀柄。
“好刀。”竇绍点头。
两个字,平平淡淡,但陈叟看见他握刀的手指节泛白。
“此刀锻造之法可復否?”
“可復。工序已悉数拆解,工匠各司其职。冶炼组专司炼铁,锻打组分作淬火、覆土、回火三班。日前新挑芍陂坞民百余人正在受训,一旦熟练,日產二三十把不难。”
“物料可够?”
陈叟沉默了几息。
帐內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铁料余两成,木炭已见底,桐油只够几日之用。”他声音压得更低,“工坊现共有十座炒钢炉,如今只开一座,余者皆熄。工匠半数在养护器具,半数在教新徒。”
竇绍缓缓將刀放回案上。
“一月之期,只出得百把刀。”他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背对陈叟,“当初在山上,他可是答应了五百把。”
“刘凡有言,若物料充足,两月可成。”陈叟顿了顿,“但同样,强求產量必损品质。青霜之利,在於工艺完善精密,若赶工滥造,所得不过寻常环首刀,与官造无异。”
竇绍笑了。
笑声乾涩,像枯枝折断。
“他倒是会辩。”他转身,眼中炭火倒影跳动,“你以为,这刘凡如何?”
陈叟心中警铃微响。
自从大將军逝去,隨鄠侯南下九江,他已在芍陂坞潜伏七年,七年间,每回八公山匯报一次,鄠侯的脾气就更焦灼暴躁几分。
若不是后来袁公子出现,施以援手,不知现在会变成什么个样子。
这“你以为”,是鄠侯的惯用语,到九江之后才有的。
他知道,对方此时虽然是在问,但实则心中早有判断,於是他斟酌著字句回道:
“才堪大用,心不可测。格物之术確有过人处,工坊管理亦有章法。但……”
“但什么?”
“但此人太清醒。”陈叟抬起头,“寻常少年得此机遇,或狂喜,或畏缩。他却始终平静,每一步都像算过。试刀成功后,工匠皆欢腾,唯他神色如常,第二日便询问何时扩產。”
“清醒不好么?”
“清醒者,不易控。”陈叟的声音更低,“侯爷欲竖他为旗,他心知肚明,想出制兵工坊一法正中我们软肋。如今的工坊工序分派、赏罚黜陟,皆出自他手。连老朽带去的五百蛮兵,如今私下言语间也多是钦佩,若非物料进出由不得他,那工坊已成他一人言堂……”
帐內温度仿佛骤降。
竇绍走回案后坐下,手指一下下敲著冰冷的刀脊,青黑的刀身映著他半明半暗的脸。
良久,他才缓缓道:“袁公子那边,近日有何动静?”
“袁公子三日前派人去芍陂坞传话,说合肥武库新到一批并州精铁,约三千斤,但合肥侯只愿意出一半。”
竇绍敲击刀脊的手指停了。
“合肥侯……这个小狐狸,呵呵……”
他轻呵两声,嘴角象徵性的咧了咧,眼中却无笑意。
“靠著兄长混了个宗室侯爷,又有贼心没贼胆……袁公子呢?他怎么说?”
“袁公子承诺尽力斡旋,但……”陈叟稍作停顿,“他说,并州铁料向来是紧俏货,南匈奴最近又大小骚乱不断,并州在整顿边军,严控铁料南流。合肥侯能拿出一半,已是看在袁氏的面子上。此外,袁公子还提了个建议。”
“讲。”
“袁公子说,既然工坊已能出產青霜这般利器,不妨暂缓大规模锻造刀剑。可先集中物料,锻造箭簇,尤其是刘凡提及的『三棱破甲锥』。”
陈叟小心观察著竇绍的神色,继续说道。
“箭矢耗铁少,產出更快,对眼下战事助益更直接。待合肥方面后续铁料运抵,再全力锻刀不迟。”
竇绍眯起眼,指尖无意识地在刀身划动。
“袁公子倒是会算帐,箭矢易耗,刀剑可传。他是想让我多用耗材,少存利器?还是单纯觉得,箭矢工艺更易掌控?”
陈叟则垂首不语,有关袁公子的事,不是他能置评的。
“罢了。”竇绍最终摆了摆手,像是拂去一丝烦扰。
“你亲自去一趟合肥。直接找合肥侯,告诉他:铁料、木炭、桐油,我都要,必须足额。他不是觉得合肥侯的名號配不上他么?可以,我便许他心心念念的淮南王。但,铁料若敢短缺……”
他站起身,赤脚走向前,玄色大氅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声音也带著地窖般的寒气。
“跟他说,八公山的蛮兵正饿,还想找东西嚼嚼,合肥城如此富足,想必是不缺几口吃的。”
陈叟心中一凛,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侯爷对合肥侯的耐心,似乎已经不多了。
“还有,”竇绍转身,目光重新落回青霜刀上,“从老人里挑出一队,要识得些匠作的,进驻工坊。刘凡的每一个步骤,用了多少料,出了多少成品,废了几何,我都要知道。尤其是那『包钢』、『覆土』的关窍……”
陈叟俯身称是,但他想了想,又抬头道:
“只是,那刘凡防范极严,工序拆得零碎,核心处皆由其亲掌,或只传於王铁匠、老吴等寥寥数人,恐难……”
“哼!”
竇绍猛地回头,深陷的眼窝里掠过一丝阴鷙,陈叟见状赶紧又把头埋下。
“那就自己想办法!”
陈叟这次不敢再多言语,躬身领命,缓缓退出军帐。
帐外山风颳个不停,捲起草屑叶末,扑打在他苍老的面孔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顶在风中微微鼓盪的大帐,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不过,想起这几年来走过的路,他还是晃了晃脑袋,稳下心神,隨后唤人取马来。
他要先上山,从一路南下的老伙计们中挑人带去工坊,然后再赶紧向南去往合肥。
希望,那合肥侯能懂点儿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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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陂坞工坊。
时近黄昏,夕阳將夯土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空旷的场地上。
大多数炉子已经熄了火,只有靠近东侧那座最大的炒钢炉还在运作,伴隨著沉闷的鼓风声。几个赤膊的工匠围在炉旁,不时用长铁鉤探入炉膛搅动,汗水顺著黝黑的脊背滚落,在尘土中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除此之外,整个工坊区显得异常安静。
持续了半个月的叮噹的锻打声,此刻都消失了。
刘凡站在炒钢炉旁,手里拿著一块刚刚出炉的钢坯。
钢坯还带著暗红色,在夕阳下泛著金属特有的光泽。
他仔细端详著坯体表面的纹理,又用手指感受温度变化的速度,眉头微微蹙起。
“火候还是差了些。”他低声自语。
王师傅站在一旁,闻言点头:“炭不好,新送来的石炭灰分太重,烧不透。若用木炭,当能再提两分火色。”
“木炭没了。”刘凡將钢坯递给旁边的学徒,示意其放入缓冷坑,“而且最后一批木炭要留给新匠练手,这石炭虽次,总比没有强。”
王师傅嘆了口气,没再说话。
两人並肩走向新匠培训区。
那里用木桩和草蓆临时搭起了十几个棚子,每棚內有五六个新挑选的坞民,正由老匠带领,学习最基本的工序。
有的在练习看火——盯著炭盆里不同阶段的火焰,记住顏色、声音和烟雾的变化。
有的在练习鼓风节奏——推拉简易的皮橐,保持风力均匀。
有的则在夯实的沙盘上,用木槌反覆捶打黏土块,锻炼腕力和落点精准。
刘凡驻足观看片刻。
这些新匠大多是青壮,也有少数半大少年,与他年纪相仿,脸上还带著青涩与惶惑。
但此刻在工匠的指导下,他们神情专注,动作虽笨拙却认真。
“学得如何?”刘凡问负责此处的老吴。
黑脸汉子抹了把汗,咧嘴笑了笑。
“还成!都是苦出身,肯下力气。就是……就是有些可惜了。有几个小子手巧,学看火一日便记下七八成,若能把锻打也教了,说不定能成好匠。”
刘凡摇摇头:“规矩不能破。一人精一事,足矣。”
老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继续指导。
刘凡又巡视了一圈,检查了物料仓库,那里如今空旷得能听见回声,仅存的铁料和石炭都做了標记。
最后,他走到工坊边缘,那里有十余名蛮兵,正由一个小头目带领,在搭建瞭望的木台。
那小头目见刘凡走来,竟主动抱了下拳,用生硬的汉话道:“刘坊主。”
这是这段时间,大家对他的称呼。
而这小头目刘凡认得,叫竇骨突,是陈叟手下蛮兵中少数懂汉话的,被竇绍赐了姓,之前负责押运物料,做事很是规矩,陈叟尤其喜欢用他。
“骨突头领,”刘凡还以一礼,“这是?”
“陈大头领说要加强护卫。”阿突指了指正在搭建的木台,“以后白天晚上都有人值守,工匠进出都要查。”
刘凡心中瞭然,面色如常,点头道:
“有劳头领。工坊重地,確该严加看守,只是工匠劳作辛苦,还望头领约束部下,莫要无故滋扰。”
阿突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刘坊主放心,侯爷下山时候说来,工坊的事都听刘坊主安排,我们守著就行。”
说著,他拍了拍腰间新换的青霜刀,表示对这把刀分外满意。
刘凡见状,含蓄一笑,拱拱手就转头回去了。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暮色四合。
工坊点起了火把,除了几处必须夜班值守的区域,大部分地方都陷入了黑暗。
工匠们三三两两散去,回到坞內分配给他们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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