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潜流 汉末:世子下山,从天工开物开始
“赵老精於匠作,我不欲让他知晓方子,寻常之法,恐难瞒过……”
王师傅瞬间就懂了,也不再问,沉声道:“今夜子时,我去找刘郎。”
“小心些。”刘凡叮嘱,“坞里入夜也会有蛮兵巡哨。”
“老汉在这芍陂坞几十年,知道哪些墙根有洞,哪些屋檐能藏人。”王师傅咧了咧嘴,满不在乎的回道。
刘凡頷首,隨即转身离开,最终,脚步停在了蒋钦被关押的那间土坯屋前。
门口两名蛮兵立刻警觉地看来。
“我来看看蒋大哥的伤势。”
两个蛮兵不懂汉话,但见是刘凡,还是进屋通报去了,片刻后出来,点点头。
刘凡推门而入。
屋內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角落里是几个被木柵隔出的三个牢室。
蒋钦靠在最里间的柵栏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起皮,吊著的手臂包扎处,血跡已从暗红转为黑褐。
但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当他看到刘凡进来时,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刘凡与坐在门口的竇骨突打了声招呼,径直走向木柵前。
“刘……”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蒋大哥。”刘凡快步上前,顺势蹲下,挡住了门口的部分视线,“別动,我看看伤。”
他隔著木柵,伸手轻轻揭开包扎的一角,查看伤口。
箭伤靠近肩胛,皮肉翻卷,虽然草草清理过,但边缘已红肿发炎,隱隱有脓。
“伤口处理得糙,得重新上药。”刘凡说著,从怀中又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他几天前就备好、磨成粉的草药,“可能会有点疼。”
他將药仔细敷在伤口上,动作轻而稳。
蒋钦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但一声没吭。
“可能会留疤。”刘凡笑了笑,手上不停,“但能保住胳膊。”
蒋钦看著他熟练的动作,低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不该来。”
“工坊旁的伤患,我来探视,合情合理。”刘凡手下不停,將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又用乾净麻布重新包扎,“陈叟说了,你的饮食由工坊负责”
蒋钦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的决绝:“他们想用我牵制你。”
“我知道。”刘凡系好绷带,声音压低,“蒋大哥,好好养伤就行,其他的,別多想。”
他顿了顿,指尖在蒋钦未受伤的那边手臂上,极快、极轻地写了个字:等。
蒋钦肌肉微微一僵,隨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伤口別碰水。”刘凡站起身,声音恢復正常,“我会让人每日送饭食和清水过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出了小屋。
门外夕阳西斜,將工坊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炬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不远处,正看著这边。
刘凡坦然走过去:“蒋大哥伤势不轻,需精细將养。我已重新上药,往后每日我会派人送药食过来。”
赵炬什么也没说,点点头,在竹简上记下:“刘坊主探视蒋钦,亲手换药。言將日送药食。”
记录无误,但没有任何表態。
刘凡也不在意,並未回工坊,而是朝自己的坞中的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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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天空下,百里之外。
荒野中,马弘正盯著篝火出神。
火堆旁围著近百人,一半是头裹黄巾的太平道信徒,一半是沿途收拢的流民,他们坐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像大地上一块溃烂的疮口。
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野狗的嗥叫。
张角坐在正中的火堆旁边,正用一根树枝拨弄著火炭,火星子噼啪著躥起来,照亮他清癯的侧脸。
离开芍陂坞,已经一个月了。
张角並没直线朝著合肥前进,而是兜兜转转,哪里有流民就跟著走到哪里。
而这一个月里,马弘看见了以前从未想过会看见的东西。
他看见张角用一碗符水——其实只是加了少许镇静草药和大量盐的温水——让一个发癲的妇人平静下来,她的家人跪在地上磕头,高呼“大贤良师救命”。
他看见信徒们把仅有的糠饼掰开,分给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自己咽著口水说“黄天赐福,不饿”。
他也看见,当一小队不知从哪溃逃的汉人兵马,试图抢夺流民中仅有的几袋粮食时,那些平日温顺的信徒如何像饿狼一样扑上去。
没有刀,就用石头砸;没有石头,就用牙齿咬。他们把披甲的兵卒从马上拖下来,活活用削尖的木棍捅死。
“马哥哥。”
石娃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孩子这些天话多了些,脸上也有了些血色,此刻,正把半个烤得焦黑的芋头递过来。
“你吃。”马弘把芋头推回去。
“我饱了。”石娃固执地举著,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马弘接过芋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抿了抿,然后把剩下的还给石娃,孩子这才小口小口吃起来。
“马小友。”
张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道人身上有草药和尘土的味道,並不难闻。
“道长。”马五看向对方。
“再有两天,就到阜陵了。”张角望著跳动的火焰,“阜陵王刘赦,算是宗室里有名的清流,不贪不虐,还曾上书减过封邑的租赋。贫道想去见他,与他聊聊这世道,聊聊太平。”
马弘沉默。
这段时间,他听同行的信徒们说过无数次“黄天太平”,那是一个没有贪官污吏、没有横徵暴敛、耕者有其田、病者有其医的世道。
很美,美得像梦。
可他也看见,为了这个“太平”,这些人可以毫不犹豫地赴死,可以面不改色地杀人。
“道长觉得,阜陵王会听吗?”他终於问。
“听不听在他,说不说在贫道。”张角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淡然,“就像种子撒下去,有的发芽,有的腐烂,有的被鸟吃了。但若不撒,就什么都没有。”
马弘想起芍陂坞,想起五叔那些精打细算的谋划、步步为营的权衡。
那是商人的智慧,是在现有的棋盘上,小心翼翼地挪动棋子,试图在夹缝中求活。
而这张角,他的想法似乎有所不同。
“道长……”马弘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你们……到底准备怎么做?”
他原本想问的是“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但话到嘴边,换成了更委婉的“怎么做”。
张角没有立刻回答。
他拾起一根枯枝,在泥土上画了一个圆,又在圆外画了更大的一个圆。
枯枝划破干硬的表土,露出底下深色的湿泥。
“小友可知,这天下如一棵千年古树。朝廷、豪强、官吏,是树上的枝叶花果,看著光鲜,遮天蔽日。可树根烂了——土地兼併,民不聊生,疫病横行,边患不断。很多人做的,都是修枝剪叶,驱虫除蔓,这治標不治本。”
他用枯枝戳进內圈的中心,“要救这棵树,得从根上治。怎么治?”
他抬头看著马弘,眼神深得像井。
马弘没有回答,他不知道。
“换土。”张角的声音平淡。
换土?
什么意思?
忽然,一个想法出现在他脑中,隨即,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换土……把腐烂的根须周围的泥土全部换掉。
那意味著……意味著现在树上的一切——枝叶、花果、依附其上的虫鸟——都可能被一併捨弃。
他猛地起身,动作太大,惊醒了靠在他腿边打盹的石娃。
孩子茫然地睁眼,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
“会死很多人。”他的声音有些乾涸得厉害,“很多……很多人。”
“现在,死的人少吗?”
张角依旧坐著,指向树林外,那里有新起的几座坟包,埋的是这两天饿死、病死的流民。
没有墓碑,没有香火,只有几块石头压著散乱的黄土。
“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死。像野草一样死,死了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火堆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眼神却灼热的脸,声音更加清晰:
“贫道要做的,是让这些人死得明白,死得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糊里糊涂地烂在路旁。”
马弘说不出话。
他想起芍陂坞外的尸骸,想起自己这一路见过的所有无声无息的死亡。
田埂边肿胀发黑的农夫,水渠里泡得浮肿的孩童,院门下被野狗啃得残缺的妇人……
他们的亲人或许早已死在別处,或许正挣扎在下一段逃荒路上,根本不知道这里埋著谁。
死了,就是死了。
像水消失在水中,连个涟漪都没有。
没有人问他们为什么死,没有人记得他们叫什么,他们只是路尸,是官府计册上一个模糊的数字,是乡间野谈里的一声嘆息。
篝火噼啪作响,一根爆开的木炭弹出来,溅到马弘脚边。
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马小友,”
张角忽然笑了笑,站了起来,他比马弘高半头,俯视看下,火光从他身后照来,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对方。
“你若想去琅琊山,明日贫道就可以让两个弟子送你一程。盘缠乾粮,贫道来备。”
他顿了顿,又道:“但若想接著隨贫道去看看这世道的病根,贫道也同样欢迎。”
他把选择权递了出来。
马弘看著火光,看著火光周围那些虔诚的脸,看著远处夜色中模糊的坟包。他想起五叔最后塞给他的半枚玉珏,想起玉珏上那两个字:子威。
那是谁?五叔想告诉他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转身去琅琊山,他这辈子可能都解不开这些困惑。
他或许会像那些糊里糊涂死在路上的人一样,带著满腔的不甘和疑问,烂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良久,他坐下,点了点头。
“再跟道长走一段吧。”他说,“我想看看……换土,到底该怎么换。”
张角笑了,这次笑得很温和,像个普通的慈祥老者。
他拍了拍马弘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马弘晃了晃。
“好。”
道人只说了一个字,转身走回火堆旁……
石娃已经重新靠在马弘腿边,迷迷糊糊又要睡著,小手还攥著他的衣角,马弘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前路依旧莫测,但他心中那份纯粹的迷茫与惶恐,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想要看清和做点什么的衝动……
看清这世道到底病在哪里。
看清“换土”是不是唯一的药方。
看清自己……到底该站在哪边。
夜风穿过,像是大地在呻吟。
在这片广袤而苦难的土地上,不同的人,正沿著各自选择的道路,走向註定交织的命运。
荒野篝火旁,信仰在饥饉和死亡中无声蔓延;芍陂工坊里,炉火在严密的监控下燃烧:而更远的洛阳深宫,烛影在重重帘幕后摇曳,照不亮帝国沉疴的深渊……
长夜漫漫。
潜流,正在每一个角落,无声匯聚,等待破土而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