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6章 潜流  汉末:世子下山,从天工开物开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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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来得凶猛,芍陂畔的水汽越来越浓重,蒸腾不散。

太阳才升起没多久,水雾就像浸了油的灰布,掛在了芍陂坞墙的雉堞上。

刘凡站在工坊东侧新起的瞭望台上,站在这里,整个工坊尽收眼底。

十二座炼铁炉沿著北墙排开,八座炒钢炉在中央,三十余个锻造台星布其间,更远处的,新匠培训区的草棚连绵成片,像一片灰黄色的菌菇。

回过头,他看见陈叟从坞门方向走来。

老者的身影在雾中先是一个灰点,逐渐清晰成佝僂的轮廓,身后跟著十余人,步伐整齐得反常。

刘凡扶著粗糙的护栏,数了数,一共十三人。

竇骨突小跑著迎上去,用蛮语对了几句,陈叟点点头,朝瞭望台看了一眼,招招手。

等刘凡踏实地面时,陈叟已经等在下面,脸上掛著笑,皱纹堆叠得像风乾的橘皮。

“刘坊主。”

“陈老一路辛苦。”刘凡目光掠过那十三人,“这几位是?”

他们年纪都在四十往上,面容被风霜蚀刻得稜角分明,穿的是半旧的皮甲,腰背挺得笔直,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內扣

“侯爷体恤工坊事务繁杂,特地调来些老兄弟协理工坊事务。”陈叟侧身介绍,“都是侯爷这些年在九江网络的人才,懂些匠作之术。”

协理。

刘凡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

“这位是赵矩,赵老。”陈叟指向身后面容刻板、左眼下有道旧疤的人,“曾在將作监任过左校丞,精於百工营造,后因上官贪墨案牵连,流落九江,侯爷惜才,暗中收留的。”

那人上前半步,抱拳,动作標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拳心微空,臂弯成角,肩不动,腰不晃。

他目光落在刘凡脸上,上下打量,似乎是在把这张年轻的面庞上每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赵老。”刘凡礼貌回礼,语气平静,“工坊初立,规矩粗疏,正需前辈指点。”

“不敢。”赵老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奉命办事,一切按侯爷的章程,和刘坊主的规矩来。”

话说得滴水不漏。

侯爷的章程是根本,刘坊主的规矩是表象。谁主谁次,清清楚楚。

陈叟很满意,开始逐一介绍其余十二人。每介绍一个,那人便上前抱拳,报上姓名和曾经的职司——

“王川,曾督造雒阳武库箭簇。”

“李固,掌过河东铁官鼓铸。”

“周辛,精于衡器与物料核计。”

……

不是大將军府的旧部,至少不全是。

有洛阳將作监的失意官员,有地方铁官署的罢黜小吏,有郡府仓曹被排挤的文书。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因不同的原因落魄,最终都被竇绍收拢

刘凡一一致意,脸上维持著恰到好处的礼节性笑容。

但他注意到,在陈叟介绍时,赵矩的目光会偶尔扫过其中几人,那眼神不是看同伴,而像是在检查货物是否完好。

然后陈叟又交代了几句物料的事,扬言入夏之后九江各处水势减缓,所需之物很快就会运来。

他们不全是一路人,刘凡几乎可以肯定。

介绍完,陈叟便与刘凡带著那十二人开始巡视工坊,每到一个工区就留下一两人观摩。

“侯爷的意思是,工坊重地,进出都需核验。赵老的等人,白日轮值,夜间巡哨,刘坊主以为如何?”陈叟边走边说。

刘凡看到留下的人像钉子一样定在那里,不坐不靠,仔细查看区域內的一切动作,手中拿著竹简和炭笔,偶尔低头记录。

他想起前些夜里马五的话:“你要做的,是在物料到来前,把工坊內部理顺,把人心聚拢。”

於是点头道:“一切听侯爷安排。只是工匠劳作辛苦,骤然严加管束,恐生怨气。不若循序渐进,先白日值守,待大家习惯了,再行夜巡。”

陈叟眯起眼,赵炬则面无表情。

“刘坊主体恤匠人,是好事。”陈叟缓缓道,“但侯爷有令,工坊安危关乎大局,不容有失。这样吧——夜巡减半,六人轮值,怎么样?”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极限,刘凡自然无法再说不,只得答应。

“理当如此,谢陈老体谅。”

陈叟闻言,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拍拍刘凡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刘坊主能这么想,再好不过。老朽还要再出门一趟,少则五日,多则旬日。工坊这几日,就有劳刘坊主和赵老多多费心了。”

说罢,他也不多留,径直离开工坊大门,朝芍陂坞里去了。

刘凡目送他走远,这才转身,看向身边稳稳站立的赵老。

“赵老初来,可要先熟悉一下各处工序?”

“不急。”赵炬声音依旧嘶哑,目光却已转向那些正在运作的炉灶,“午时,请刘坊主召集所有工头,某想听听工坊如今的章程。”

“好。”

刘凡应下,心中那根弦悄然绷紧。

午时初刻,工坊中央的空地上,冶炼组老吴、锻打组王师傅、木工组郑工头,以及新划出的杂役、仓储几个工头,都被叫了过来。

赵炬站在他们面前,身后是另外两个跟他一起来的人。

“奉侯爷令,协理工坊事务。”赵炬开口,没有废话,“自今日起,立三条新规。”

“一、工坊进出,无论人员、物料、成品、废料,皆需经某处记档核验。无牌不得入,无单不得出。”

老吴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工匠最恨这个——进出被当贼防,干活被当囚盯。

“二、各工区用料、工时、產出、废品,每日暮时需上报明细。超耗需说缘由,节余需记方法。”

王师傅抱著手臂,面无表情,但握拳的指节已经发白。

“三、夜巡增派。某带来的十二人,分作两班,昼夜轮值。工坊內外,凡有异动,立报。”

这下连最沉得住气的郑工头都抬起了头。瘸腿老人看著赵矩,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黯下去。

老吴这时忍不住了,黑脸涨得发紫。

“赵老,炼铁看天看火看料,哪能每日都一般?今日东南风,火势就旺些;明日下雨,矿石潮了,一炉要多烧半个时辰。这些怎么报?报老天爷不赏脸?”

“那就报『东南风,火旺,省炭两成』;报『雨,矿潮,多烧三刻』。”赵矩的声音没有波澜,“某要的是『因』和『果』,不是藉口。”

此话一出,王师傅抬起头,眼中闪过惊疑。

连刘凡心中也疑惑起来。

这赵炬,绝非陈叟口中“懂些匠作”那么简单。

所出之言直指要害,不仅要结果,还要整个过程可控、可查,这是要將工坊彻底纳入竇绍的掌控体系。

老吴还想爭辩,刘凡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面向眾工头,

“赵老所言在理。工坊欲长久,確需立细规。此前我只重结果,疏忽了过程记录,此为我之过。今后便依赵老之法,各位工头务必配合。”

他目光扫过眾人,尤其在老吴脸上停了停:“若有难处,可隨时寻我或赵老商议。规矩是死,人是活的,总能找到两全之法。”

老吴咬了咬牙,终究没再吭声。

王师傅深深看了刘凡一眼,点了点头。

赵老对刘凡这番表態不置可否,只是又补充了几句夜巡的安排,便让眾人散了。

午后的工坊,气氛明显不同。

炉火依旧在烧,锤声依旧在响,但工匠们的动作似乎都拘谨了几分。

那几个新来之人,像影子一样无声地游走在各个工区,偶尔停下,观察片刻,就在竹简上记下几笔。

刘凡照常巡视,却在经过冶炼区时,被赵炬叫住了。

“刘坊主留步,”赵炬手里拿著块刚从炉前取出的、尚未完全冷却的铁坯,表面呈暗红色,有些许气孔,“此铁坯,依坊主看,火候如何?”

刘凡接过,入手微沉,他仔细看了看断口纹理,又用手指感受了一下余温散去的速度。

“炭火不均,靠风口处过烧,背风处略有夹生。出炉时机也早了半分,矿渣未完全析出。”

他实事求是地回答,毕竟这是新工匠常犯的毛病。

赵炬点点头,在竹简上记下:“第三灶,午时二刻,铁坯一块,刘坊主判:火候不均,夹生,出炉早。”

写完,他抬头,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看著刘凡:“坊主如何一眼看出?”

“看气孔分布,摸冷却快慢。”刘凡將铁坯递迴,“熟能生巧罢了。”

“巧在何处?”赵炬追问。

刘凡这下沉默了。

这些问题,有些他能答,是基於《冶铸》中的原理;有些则真的只可意会,是要经过无数次观察积累的“感觉”。

他知道赵矩在试探,试探他到底有多少“真才实学”,多少是倚仗师传秘法,多少是自己悟出的门道。

“赵老问得精细。此中关窍,言语难尽。不若这样,明日我亲自指挥炼一炉,赵老全程旁观,有何疑问,隨时可提,我必尽力解答。”

你要看过程,我便给你看过程,但过程的道理是什么,就由我来说了。

赵炬盯著他看了两息,缓缓点头:“好。”

就在这时,坞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刘凡循声望去,只见一小队蛮兵押著几人,正朝工坊这边走来。

被押在中间那人,身形高大,即使隔著一段距离,也能看出其步履有些蹣跚,一条手臂被简单包扎著,吊在胸前,布上渗著暗红的血渍。

蒋钦!

刘凡的眼神一亮。

他果然回来了,带著伤。

那队蛮兵径直走到工坊边缘,竇骨突迎了上去,交谈几句后,蛮兵將蒋钦推搡进了一间紧挨著工坊围墙的土坯屋內,门外立刻站上了两名持刀蛮兵。

竇骨突则朝刘凡这边走来。

“刘坊主,”竇骨突抱拳,脸上带著惯有的笑容,“那是蒋钦蒋队率,在阴陵先登夺城,侯爷准他回芍陂坞养伤。陈大头领吩咐,养伤期间,一应饮食由工坊供给,还望坊主费心。”

刘凡闻言,立马明白了陈叟的意思。

人给你看,饭你给送,但人在囚笼,而你是看守。

刘凡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面色如常:“蒋大哥於我有恩,自当尽心。只是伤势如何?可需医者诊治?”

对方摇摇头道:“不需要,箭伤虽深,但没伤到要害,陈大头领说了,蒋队率是悍將,命硬,真请医者,反倒显得咱们不信他能自愈。”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也是警告——別动救人的心思,我们看著他,也看著你。

刘凡只好点点头:“那我稍后去探望。”

竇骨突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赵炬在身后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未时初,伤者蒋钦入监,居工坊旁。刘坊主言將探视。”

刘凡不再逗留,藉口要去看新匠培训,转身朝草棚走去。

他的步伐看似平稳,心中却已飞速盘算起来。

蒋钦被安置在这里,是诱饵,也是机会。

陈叟或者竇绍想用蒋钦来牵制自己,观察观察,但同时,这也给了他近距离接触,甚至谋划的机会。

但关键在於,如何做得自然,不露痕跡。

培训区里,几十名新匠正在老工匠的带领下,重复著枯燥的基础练习。

看到刘凡过来,负责此处的老吴迎了上来,黑脸上愁云密布。

“坊主,赵老那些人……”他压低声音,“简直是把咱们当囚犯!连撒尿都要报备,这还怎么干活?”

“我知道。”刘凡打断他,也把声音压低,“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告诉底下工匠,从今日起,每个环节,都要『標准』一些。”

老吴一愣:“標准?”

“对。”刘凡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练习看火的少年,“火色,就记最显眼的那种;鼓风,数最清楚的节奏;捶打,用最不容易出错的力度。以前靠感觉微调的地方,先完全按定死的规矩来。”

老吴是聪明人,眼睛一亮:“我懂了!先把明面上的活做规矩了,让他们挑不出错。真正的窍门……藏著?”

“另外,”刘凡点头又道,“从今日晚饭开始,工匠餐食里,加一勺猪油,盐也多放半钱。你跟大伙说,工坊规矩紧了,但饭食管够,大伙憋屈,但肚子不能亏著!”

老吴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重重点头。

“坊主放心,这话我一定传到!让大伙都记著您的好!”

安抚了老吴,刘凡又去了锻打区。

王师傅正在指导两个学徒试著锻打一把普通的环首刀胚,见刘凡来,只是点了点头,手上动作没停。

刘凡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等王师傅告一段落,才走近低声道:“王师傅,若是得空,我想试试改良覆土的方子。”

王师傅手上动作一顿,看向刘凡,眼中带著疑问。

覆土泥浆配方,是青霜刀的核心机密之一,一直由刘凡亲自调配。此时提出改良,绝非无的放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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