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馆里那口煮过羊肉的铁锅早已冷却，院中只剩下一点残存的茱萸辛香，混杂著泥土的腥气。

忽然，一片瓦楞上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像是一只夜梟落爪。

守在廊下的石燕海，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仿佛早已沉入梦乡。

黑暗中，几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从屋顶滑落，动作迅捷而专业。

他们的目標，是薛渭与王猛下榻的那间正房。

为首的黑影刚刚落地，还未来得及直起身，一只手便从他身后的阴影里探出，铁钳般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闷哼。

冰冷的刀锋，已经抵住了他的后心。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钟期带著另外几名禁卫军，从院落的各个角落现身，乾净利落地將剩下的几名刺客悉数制服。

没有惨叫，没有缠斗。

只有几声骨骼错位的脆响，与压抑的抽气声。

一切都在无声中结束。

被拿住的刺客，被押到柴房。

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脸上惊恐的刺青，也照亮了他们手腕上常年握持兵刃留下的厚茧。

这些人，不是寻常的地痞流氓。

“说，谁派你们来的。”

钟期的声音，像几块冰疙瘩在摩擦。

为首的刺客死死咬著牙关，一言不发。

钟期没有再问。

他只是拔出腰间的短匕，在那人面前晃了晃。

火光下，匕首的锋刃泛著森然的寒光。

那名刺客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是强公。”

终於，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刺客，心理防线先崩溃了。

“强公说，若是我们失手……”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便会动用羽林军中的旧部，在你们出城之前，將你们的人头，全都砍下来。”

消息传到正堂，薛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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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著茶碗的手，用了用力才握稳。

这个强德，脑子抽风了吗？

“疯了！他疯了！”

“三郎，我们必须马上稟报鱼太尉！请天王定夺！”

薛强霍然起身，声音尖利。

“这是要置我们於死地！”

王猛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慢悠悠地擦拭著一柄从刺客身上缴获的短刀，眼皮都未曾抬起。

“上报无用。”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冰水，浇在薛强头上。

“威明兄，何必胆小若鼠？”

“你说什么？”

薛强猛地转向王猛，双目赤红。

“我这是为了大家著想！强氏势大，与他硬碰，无异於以卵击石！何来胆小之说！”

他深吸一口气，將目光投向始终沉默不语的薛渭。

“三郎，你打算如何？”

薛渭抬起眼，平静地看著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让薛强心底发寒的漠然。

“我要做的事，威明兄，你最好別知道。”

薛强浑身一震。

他看著薛渭，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神情冷漠的王猛。

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明白了，这两人，根本就没打算退让，更没打算求助。

他们要用自己的方式，解决这个麻烦。

一种他不敢想像的方式。

“告辞。”

薛强对著薛渭，深深拱了拱手，声音乾涩。

他再不多言，转身带著安邑薛家的几名族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驛馆，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堂中，再次恢復了安静。

薛渭与王猛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相同的狠厉。

薛渭的目光，转向一直肃立在旁的钟期。

“去他的田庄看看。”

“到时，便宜行事。”

“是。”

钟期躬身领命，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夜色。

强德的田庄，在长安城外三十里。

夜色下的庄园，没有一丝灯火，死气沉沉。

空气中飘荡的，不是丰收的谷香，而是一股混合著血腥、污秽与腐烂的恶臭。

钟期的身形，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

他曾经是后赵最精锐的“高力禁卫”，潜行匿踪，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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