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的，是人间地狱。

院中的木桩上，捆著几个遍体鳞伤的汉子，其中一个人的眼眶，是两个血肉模糊的黑洞。

不远处的马厩旁，一个老者正试图用瓢舀起马槽里混著草料的污水，却被监工一脚踹翻在地，断裂的腿骨，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

一间低矮的棚屋里，传来女人压抑到极致的哭泣声。

钟期透过门缝看去。

二十几个衣不蔽体的女眷，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神空洞，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他的手，死死攥住了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在一处柴垛后，找到一个正在偷吃餵马的生豆子的羌人。

那人看到他，嚇得魂飞魄散。

钟期按住他，將一块乾粮塞进他嘴里。

“想活吗？”

钟期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羌人狼吞虎咽地吞下乾粮，眼中燃起一丝微光，隨即又黯淡下去。

他指了指院子里那些麻木的人影，咬著牙，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他们……都该死！”

次日，天光大亮。

强德带著一队骑马的卫士，耀武扬威地来到了田庄。

他似乎是酒还未醒，满脸的暴戾之气。

“昨晚派去的人，怎么还没回来？”

他对著管事，破口大骂。

就在此时，那个昨夜与钟期交谈过的羌人，忽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他手中，举著一柄砍柴的斧头。

他的眼睛里，燃烧著绝望的火焰。

“我跟你拼了！”

他发出一声嘶吼，冲向强德。

这决死的一击，是他生命中最后的光。

“噗嗤。”

一名卫士的长刀，轻易地从他后心贯入，前胸透出。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强德甚至懒得多看一眼，只是嫌恶地啐了一口。

“不长眼的东西。”

他的话音未落。

一支利箭，呼啸而至，精准地射穿了一名卫士的咽喉。

喊杀声，四起。

钟期带著数十名禁卫，如同猛虎，从庄园的四面八方衝杀出来。

他们沉默而高效，手中的环首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走一条人命。

强德的卫士，平日里欺压农奴尚可，何曾见过如此凶悍的对手。

不过一个照面，便被杀得哭爹喊娘，死伤大半。

强德嚇得魂飞魄散，拨转马头，便要突围。

石燕海带著一队弓手，早已等在了庄园的出口。

箭矢如雨。

强德的坐骑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他从马背上滚落，一条腿被生生压断。

不等他爬起来，几名禁卫已经扑了上去，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王猛缓缓地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他看著在地上像蛆虫一样挣扎咆哮的强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从一名卫士的尸体旁，捡起一把沾著血的短刀。

他走到强德面前，蹲下身。

强德还在疯狂地咒骂。

“狗汉狗！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我姐姐是王后！我外甥是太子！”

王猛没有理会他的叫囂。

“乱世除暴，必须下狠手。”

他轻声说了一句，仿佛是在陈述一个真理。

然后，他手中的短刀，毫不犹豫地刺入了强德还在咆哮的脖颈。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划破了长空。

“將田庄里的所有奴僕，都送到始平安置。”

王猛站起身，用一块布，仔细地擦拭著刀上的血污，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他们回到驛馆时，薛渭正与桓豁在院中对坐。

桌上，摆著两杯清茶。

王猛走上前，身上还带著淡淡的血腥气。

他在薛渭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薛渭点了点头，隨即转向桓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桓將军，为你引荐一位朋友。”

“这位是王景略。”

“有王佐之才。”

桓豁的目光，落在王猛身上。

只一眼就看出王猛刚杀过人。

他缓缓起身，对著王猛，郑重地拱手行礼。

三人重新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