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义精神一振：

“大哥，是要请……”

“嗯。”

赵匡胤打断他，报出几个名字：

“刘熙古，吕余庆，沈义伦……这几位先生，都以我私人名义，悄悄请来府中。记住，要隱秘，分批进城，莫要声张。”

刘熙古、吕余庆、沈义伦！这都是赵匡胤在担任归德军节度使时，网罗的得力谋士，个个都有真才实学，或善谋断，或通经济，或长於律法刑名。

赵匡胤將他们安置在归德军，既是培养，也是储备。如今汴京形势严峻，他將这些心腹智囊召来，意图不言自明——他要开始谋划反击了！闭门思过？正好给了他暗中布局、调动资源的时间！

赵光义心中大喜，知道大哥终於要反击了，连忙应下：

“是！大哥放心，我亲自安排，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赵普也是眼中精光一闪。点检果然非池中之物，挫败之下，立刻想到启用外围智囊，这是要下一盘更大的棋！

赵匡胤又看向赵普，语气依旧平淡：

“赵先生，宫中……王继恩那条线，你与光义看著办，务必谨慎，不可留下任何把柄。让王继恩盯著小梁王。”

赵普心中一凛，连忙躬身：

“点检放心，属下明白！定会办得乾净利落！”

赵匡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书房。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依旧挺拔，却似乎多了一层阴影。

可惜，他还不知道，赵光义和照片的自作主张。

……

梁王宫，寢殿偏厅。

与赵府那边的紧张谋划不同，梁王宫內的气氛显得轻鬆许多，甚至有些……过於日常。

郭宗训换下正式的亲王袍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丝质小睡袍，头髮鬆鬆地挽著，趿拉著软底便鞋，正坐在铺著厚厚绒毯的矮榻上。

他面前的小几上，摆著几样精致的宫廷糕点——荷花酥、枣泥山药糕、还有一碟琥珀色的桃脯。

他正用两根手指拈起一块枣泥山药糕，小口小口地吃著，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满足地眯起，全然一副孩童贪嘴的模样。

白日的朝堂风云、暗中的刀光刀影，仿佛都被这甜糯的糕点暂时隔绝开了。

周审玉一身侍卫统领的常服，站在不远处值守。他见殿下吃得香甜，嘴角也不由露出一丝笑意。殿下毕竟还是个孩子啊。

郭宗训吃完一块，又伸手去拿桃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含混不清地对著周审玉问道：

“审玉，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不回去歇著？宫里宿卫都安排好了吗？”

周审玉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殿下，戌时三刻了。宿卫早已安排妥当，末將这就准备交班回去。只是……方才皇后娘娘宫里的女官来传话，说符家小姐的车驾，明日晌午前后便能抵达汴京，娘娘让告知殿下一声。”

“符家小姐？”

郭宗训咬著桃脯的动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似乎才反应过来指的是谁——他那八岁的未婚妻，符太华。

他“哦”了一声，没什么特別的表情，继续咀嚼著口中的果脯，咽下去之后，才用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知道了。母后可有交代別的？比如……让孤去见见？”

周审玉回道：

“娘娘说，符小姐初来乍到，车马劳顿，明日先安置在娘娘宫中歇息。后日若是天气好，娘娘在御花园设个小宴，请殿下过去一同用些茶点，也算是……见个面。”

“嗯。”

郭宗训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又伸手去拿荷花酥，似乎对这位即將到来的“小未婚妻”兴趣缺缺。

周审玉看著殿下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心中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殿下平日里思虑深沉，手段老辣，但终究对这等小儿女之事，还是懵懂不在意。

不过也好，殿下如今处境微妙，心思放在正事上才是对的。

他见殿下没什么其他吩咐，便行礼告退：

“殿下若无事，末將就先退下了。”

“去吧，辛苦了。”

郭宗训摆摆手，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糕点上。

周审玉退出偏厅，轻轻带上门。

室內重归安静，只剩下郭宗训细微的咀嚼声。他吃完最后一块荷花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旁边的温水喝了一口。

脸上的孩童稚气，在无人注视的瞬间，悄然褪去。他靠在柔软的靠垫上，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贪吃懵懂的样子。

符太华要来了……

对於这个八岁的小女孩，他心理上实在很难產生什么“兴趣”或“期待”，那太变態了。

但她的到来，意义重大。这不仅是一桩政治联姻，稳固他与符彦卿家族的关係，更是一个信號——父皇在为他铺路，在明確他的继承地位。

见一面是必须的，维持好表面关係也是必须的。或许……还可以通过她，更自然地加强与符家的关係？

郭宗训揉了揉眉心。事情真是一件接著一件。明天下午要见韩通父子，还要见符太华，暗地里还要盯著王继恩和赵光义的动作，武德司那边的情报要梳理，竇仪那边的人情要巩固，酒楼的筹备也不能落下……

他忽然觉得，当个有权有势的亲王，也挺累的。

不过，这种累，是充实的，能把握自己命运的累。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秋夜的凉风带著庭院中草木的气息涌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更远处，汴京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这片繁华之下，不知隱藏著多少暗流杀机。

赵匡胤在闭门谋划，赵光义在催动毒计，张永德在冷眼旁观、吸纳叛离者，王溥在文官集团中摇摆……

而他，郭宗训，手握武德司，身负父皇期许，也在一步步搭建自己的班底，布下自己的棋子。

他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缓缓吐出。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