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碎裂的巨响还在空气中震盪，烟尘尚未散尽，第一批冲入营地的黑船敌兵已经发出兴奋的嚎叫，挥舞著刀斧，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鱼，扑向最近的目標——那些低矮的窝棚和冒著烟的工坊。

营地內一片空旷，几乎无险可守。但赵思尧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他早在矮墙防线吃紧时，就暗中让林默言带著工匠家属和部分重伤员，提前撤往岛北更隱蔽的山洞。此刻留在营地內的，除了墙头退下来的伤兵，就是决心死战到底的人。

“退！按计划，退守工坊和料场！”赵思尧嘶声下令，同时抓起一桿备用长矛，与苏芷、李老三等人且战且退。

所谓的“工坊”，不过是几间稍微坚固些的木棚，里面堆放著铁料、木柴和一些半成品。料场则是堆放矿石、煤炭和木材的空地。这些地方地形稍复杂，有障碍物可以依託。

敌人涌入的速度极快，瞬间就衝散了营地中央的空地。几个来不及撤退的辅兵被乱刀砍倒。鲜血染红了黄土地。

“进工坊！关门！”苏芷一脚踹开最近一间铁匠坊的木门，赵思尧等人鱼贯而入。李老三和王二则带著另一股人退入了旁边的木工棚和料场堆垛后面。

铁匠坊內空间狭窄，堆满杂物。老周头正带著两个徒弟，將最后几炉烧红的铁水倒入模具，见赵思尧等人退入，连忙让开位置。

“顶住门！”赵思尧和两名战兵用肩膀死死抵住並不厚实的木门。外面传来猛烈的撞击声和叫骂声。

“窗户！守住窗户！”苏芷已经踢开一个用来通风的窄小窗口，端起鲁密銃，对准外面一个试图靠近的敌兵。“砰！”銃响人倒。但更多的敌人围了上来。

战斗从开阔的墙头攻防，瞬间转入更加残酷、混乱的逐屋爭夺。每一间窝棚，每一个堆料角落，都变成了血腥的廝杀场。守军利用熟悉的地形，用火銃从窗户、门缝射击，用长矛从料堆后捅刺，甚至將烧红的炭块、滚烫的铁水泼向敌人。但敌人实在太多，而且极其凶悍，不断有人翻过矮墙、撞破木门，將战斗拖入最野蛮的贴身肉搏。

海面上，林漱玉的船队依旧停在外海。她站在船楼，通过单筒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长山岛营地內爆发的惨烈混战。烟尘四起，人影交错，不时有火光和銃声从那些低矮的建筑中迸发出来。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黑船一方显然没有因为她的喊话而罢手，反而趁著寨门攻破的机会发动了总攻。岛上守军的抵抗虽然顽强，但劣势太大，败亡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小姐，我们……”身旁一名护卫首领低声道。他身形精悍，腰间佩刀，是林家重金聘来的鏢师头领，姓韩。

林漱玉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她冒险北上，是因为“顺风號”失踪，船上有一批极其重要的货物和几位林家的老帐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更要查清是谁敢动林家的船。多方打探，线索最终指向了渤海这边新崛起的一股神秘黑船势力，以及……这个似乎与黑船有过衝突、还劫了黑船补给的长山岛。

她来此，本意是观察，是接触，是想看看这个胆敢虎口夺食的长山岛首领是何等人物，能否成为牵制甚至对抗黑船的力量，至少，要弄清“顺风號”的真相。黎明时出手干扰黑船追击，已是冒著不小风险。如今要她为了这个素未谋面、生死未卜的岛上势力，直接与凶名在外的黑船舰队开战？

林家的根基在南方，在漕运和海贸，不在这风云诡譎的北地渤海。为了一桩尚未查清的旧案和一个陌路势力，与地头蛇结下死仇，值得吗？

“韩师傅，你看黑船那边，可有退意？”林漱玉问。

韩鏢头眯眼观察片刻，摇头：“小姐，他们攻势虽因我们出现缓了片刻，但破门后杀得更凶了。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先灭了岛上的人，再……再来应付我们。”他顿了顿，“我们船大人少，真打起来，未必能占到那七艘快船的便宜。何况，对方底细不明……”

林漱玉沉默。商人的本能让她权衡利弊。但望远镜中，那些在绝境中依旧拼死抵抗的身影，却又让她心中某处被触动。那是一种……同样在夹缝中求存、不甘被吞没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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