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相公，”士兵嘴唇哆嗦，“我……我没给岛上丟人……”

“没有。”赵思尧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你很好。好好养伤，將来还要给我当兵。”

士兵眼中泛起泪光，用力点头。

赵思尧一个个看过去，问名字，问伤势，说几句鼓励的话。苏芷跟在他身后，默默记录著每个伤员的情况。

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时，赵思尧停下了脚步。

那里躺著一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胸口缠著厚厚的绷带，还在渗血。他睁著眼睛，看著棚顶，眼神空洞。

“他叫李小栓，”旁边一个老兵低声道，“他爹……今天战死了。就在他眼前。”

赵思尧走到床边，蹲下。

少年转过头，看著他，眼神依旧空洞。

“你爹是个英雄。”赵思尧说。

少年没反应。

“他守住了你，守住了这个岛。”赵思尧继续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发呆。是活下去，活得比他想像的还要好。这才是对你爹最好的交代。”

少年眼中终於有了一丝波动。他嘴唇颤抖，眼泪涌了出来，却死死咬著牙，没发出声音。

赵思尧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

走出医棚时，天已经亮了。晨曦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仿佛昨夜那场血战只是一场噩梦。

但沙滩上的血跡、破损的工事、空气中残留的硝烟，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相公。”林默言匆匆走来，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神明亮，“初步清点出来了。”

“说。”

“我方阵亡八十七人，重伤四十二人，轻伤不计。毙敌至少两百，俘虏十九人，其中三个头目。缴获完整刀剑六十三把，弓弩二十一具，皮甲四十余副，还有一艘搁浅的黑船小船，已经拖上岸了。”

林默言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在『海阎王』號彻底沉没前，吴师傅带人冒险上去搜了一遍，找到了一些东西。”

他递过来一个油布包裹。

赵思尧打开。里面是几本帐簿，一些往来书信，还有一枚铜印——印文是：“巡海夜叉·渤海总舵”。

他翻开帐簿，瞳孔微微一缩。

上面详细记录了“巡海夜叉”与晋商、辽东某些將领的走私往来。铁器、火药、粮食、布匹……数量之大，触目惊心。

书信中，更是提到了几个关键名字——范永斗、王登库，还有几个辽东將门的姓氏。

“这是铁证。”林默言低声道，“足以让朝廷震动。”

赵思尧合上帐簿，摇摇头：“朝廷？现在的朝廷，自顾不暇。这些东西，暂时用不上。”

“但我们可以留著。”苏芷说，“总有一天，会用上。”

“对。”赵思尧將包裹递给林默言，“收好，这是我们的护身符之一。”

他看向远方海面，那里已经空无一物，仿佛昨夜的舰队从未出现过。

“黑船退去，不是结束，是开始。”他轻声说，“他们会报復，会联合更多人。朝廷可能会注意到我们，郑芝龙可能会警惕我们，荷兰人、西班牙人……都会听说，在渤海有个小小的岛，敢跟『巡海夜叉』叫板，还贏了。”

“所以，”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眾人，“我们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庆祝。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起来：

“第一，修復工事，加强防御。这次我们侥倖贏了，但我们的防御体系还有很多漏洞，必须改进。”

“第二，整顿军备。火銃要改进，火药要增產，炮舰要加快建造。下次敌人再来，我们要有更多的『底牌』。”

“第三，发展生產。打仗打的是钱粮，是物资。岛上人口会增加——伤员的家属，投奔的流民。我们要有足够的地种，足够的工坊，养活所有人。”

“第四，”他看向林默言，“情报。我们要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伸向大陆，伸向海上。不能再像这次一样，被敌人打到家门口才反应过来。”

眾人肃立，齐声应道：“是！”

赵思尧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血染红的沙滩。

“李老三。”

“在。”

“阵亡的弟兄，厚葬。立碑，刻上每个人的名字。”赵思尧缓缓道，“他们是为这座岛死的，他们的名字，应该被记住。被我们记住，被以后所有生活在这岛上的人记住。”

李老三红著眼睛，用力点头。

赵思尧转身，朝岛內走去。

晨曦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照亮了他血跡斑斑的背影。

那背影挺直，如同岛上那些歷经风浪却依旧屹立的礁石。

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很艰难。

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而这一步，是用八十七条人命铺就的。

他不会忘记。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