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1章 潮信  沧溟汉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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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二年,十一月初九,长山岛。

海风裹挟著初冬的寒意,呼啸著掠过岛上的山脊与工坊,將“求是堂”新掛上的牌匾吹得微微晃动。堂前的空地上,三十几个年纪从十二岁到十八岁不等的少年站成三排,穿著统一的灰布棉袄,冻得鼻头髮红,眼睛却都亮晶晶地望著前方。

这是长山岛“求是堂”的第一批学员。他们中,有阵亡士兵的遗孤,有岛上工匠的子弟,也有少数从登州、莱州流亡而来、读过些蒙学的穷苦少年。

陆明远站在台阶上,看著这些孩子,心中感慨万千。一个月前,他还是个落第后心灰意懒、寄居岛上的落魄书生。如今,却成了这座“非正统”学堂的首任山长。

“今日开蒙,无香烛,无叩拜,只问三句话。”陆明远声音清朗,压过风声,“第一问:你们为何来此?”

一个脸上带著冻疮的瘦高少年大声道:“报父仇!我爹死在黑船手里,我要学本事,杀海盗!”

另一个年纪稍小的怯生生道:“我娘说……来这能吃饱饭,还能识字……”

还有一个眼神机灵的答道:“我想知道,为什么船能在海上走,火銃能打那么远。”

答案五花八门,却都真实。

陆明远点点头,不置可否:“第二问:你们可知,要在此地学成,须得吃苦?每日卯时起,亥时歇,识字、算数、格物、操练,一样不少。若有懈怠,罚;若存异心,逐。可能坚持?”

“能!”少年们齐声应道,声音虽稚嫩,却带著一股狠劲。

“好。”陆明远神色严肃起来,“第三问,也是最重要一问——你们学成之后,欲往何处去?”

少年们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们没想过。

陆明远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是学成一身本事,只为报私仇、谋衣食?还是……”他顿了顿,指向身后忠烈祠的方向,“像那里供奉的八十七位义士一样,为守护身后之人、为这岛上每一处灯火、为更远大的志向,去学,去用,去战,甚至……去死?”

风更急了。少年们沉默著,有的低头思索,有的望向祠堂,有的眼神逐渐坚定。

“这个问题,不必现在回答。”陆明远语气缓和下来,“留在心里,用往后三年,自己去寻找答案。现在,隨我入学堂——第一课,《千字文》与《九章算术》並讲,让你们知道,识字与算数,本就是一体。”

少年们鱼贯而入。简陋的学堂里,第一次响起了参差不齐却格外认真的读书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方田、粟米、差分、少广……”

陆明远站在门口,听著这声音,望向远处海天交接处。他知道,这些孩子中,或许將来会出將领,出海商,出工匠,甚至出谋士。他们,將是长山岛真正的未来。

而此刻,他们的岛主,正在另一个地方,进行著一场决定岛屿近期命运的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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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西侧,新建的“海事堂”內。

这里比议事堂小,陈设却更精。墙上掛著大幅的渤海、黄海乃至南洋的海图,桌上摆著海战推演的沙盘,角落里甚至有一个地球仪——这是林漱玉上次托商船悄悄送来的“西洋奇器”。

郑家的回信使者,已经到了。

不是郑怀舟,而是一个更年轻、约莫三十出头、肤色黝黑、手指关节粗大的汉子。他自称郑森,是郑芝龙的族侄,常年跑南洋航线的船长。

与郑怀舟的温文儒雅不同,郑森话很少,眼神锐利得像海鹰,坐下后第一件事不是寒暄,而是盯著墙上的海图看了足足半柱香时间。

“这图,”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比朝廷职方司的准。”

“自己测的。”赵思尧简单道,“郑先生此来,想必带来了郑將军的答覆?”

郑森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推到赵思尧面前:“家叔亲笔。”

赵思尧拆开,信不长,字跡遒劲有力:

“思尧兄台鉴:

怀舟归,尽述岛主高义与胆魄。帐簿之事,確为要挟,然所言晋商资敌,亦属事实。

三条之约,可应其二:

一,郑家即日起,断绝与晋商范、王等八家一切往来,並严查南货北运之违禁品。

二,月港、泉州,对长山岛商船开放,关税减半,以三年为期。

三,十艘四百料福船,恕难从命。然可售予贵岛船材、帆索、火炮若干,按市价七折。

另,家叔有一言相赠:海上行舟,风高浪急,树敌太多,非长久之计。望岛主三思。

郑芝龙,崇禎二年十月廿八。”

信看完,赵思尧递给身旁的苏芷和林默言。

条件比预想的苛刻,但核心目標达到了——郑家表態与晋商切割,並开放港口。船虽然不给,但肯卖打折的船材火炮,已是让步。

至於那句“忠告”,翻译过来就是:你小子別太跳,小心玩脱。

“郑將军的好意,赵某心领。”赵思尧收起信,“船材火炮,我们要。清单稍后由林先生与郑先生对接。另外,赵某也有一样回礼,请郑先生带回。”

他拍了拍手。吴师傅亲自捧著一个长木匣进来,打开,里面是一支已经完成、打磨鋥亮的燧髮长銃,以及一捲图纸。

“此乃我岛新制『自生火銃』,风雨可用,射速较火绳銃快五成。”赵思尧將銃递给郑森,“图纸奉上,聊表诚意。若郑將军觉得合用,后续可按优惠价供货。”

郑森接过火銃,熟练地检查击发机构,扳动燧石,眼中闪过惊异。他是老海寇,太知道这种火銃在接舷战、跳帮战中的价值。

“此物……造价几何?”他直切要害。

“若量產,每支较精造火绳銃贵三成,但省去火绳、药盒等物,长远看更省。”赵思尧坦然道,“更重要的是——战场优势。郑將军纵横海上,当知先敌开火、多敌一轮齐射,意味著什么。”

郑森沉默片刻,將火銃小心放回木匣:“此礼甚重。在下必当转呈家叔。”

谈判至此,核心交易完成。双方又敲定了一些贸易细节,郑森便起身告辞——他要赶在季风转向前返回福建。

送走郑森,赵思尧站在海事堂外,望著阴沉的天空。

“郑芝龙……终究还是留了一手。”苏芷走到他身边,“只肯卖材料,不肯给船,是怕我们壮大太快。”

“正常。”赵思尧並不意外,“他能答应前两条,已经是因为帐簿的威胁够大。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趁这三年关税优惠期,快速积累。船,自己造;炮,自己铸;銃,自己產。等我们不再需要他的港口优惠时,他才会真正把我们当成平等的……对手。”

“接下来做什么?”

“两件事。”赵思尧转身,“第一,你带长山营,在莱州湾外海的『蛇磯岛』建立前哨。那岛不大,有淡水,地势险,离大陆近,又隱蔽。我们要在那里建码头、仓库、瞭望塔,作为我们登岸的跳板。”

苏芷眼睛一亮:“何时动身?”

“三天后。带一百人,一个月內,必须站稳脚跟。”赵思尧神色严肃,“记住,初期以隱蔽为主,扮作渔民或逃户。若被官府发现,就说……是从辽东逃难来的辽民,在此暂居垦荒。”

“明白。”

“第二件,”赵思尧看向林默言,“大陆那边的消息,该传回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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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年轻的崇禎皇帝朱由检脸色铁青,將一份奏疏狠狠摔在御案上。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殿內,首辅韩爌、兵部尚书王洽、户部尚书毕自严等几位重臣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晋商八家,私通建虏,输送铁器火药,证据確凿!”崇禎帝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而登莱、天津、乃至辽东的官员,竟多有包庇,收受贿赂!朕的江山,就是被这些蠹虫啃食的!”

奏疏,正是陆明远精心编纂、通过杨侍郎渠道送入通政司、最终摆上御案的《晋商走私资敌罪证汇编》。里面不仅有帐簿摘抄,还有走私路线图、受贿官员名单、甚至几封模糊但足以引人联想的往来信件。

这份材料来得太是时候了。

己巳之变刚过去不久,皇太极虽然退兵,但京畿遭劫掠的疮痍未復,朝野对边关將领、后勤官员的无能腐败怨气衝天。此刻爆出如此触目惊心的走私大案,无异於在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韩爌!”崇禎帝看向首辅。

“老臣在。”

“此案,你怎么看?”

韩爌心中叫苦。他是东林党人,与晋商背后的某些势力素有齟齬,但此案牵扯太广,真要彻查,必然引起朝局大地震。可皇上正在气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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