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破土 沧溟汉鼎
崇禎二年,腊月初三,靖海湾。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海湾裸露的滩涂和光禿禿的山脊。百余名衣衫襤褸的“流民”,正踩在没及小腿的冰冷淤泥里,用简陋的工具清理著废弃盐田里丛生的芦苇和碱蓬。
领头的是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汉子,自称“赵大”,说是登州逃难来的破落军户,带著一帮同乡,来这里討口饭吃。他话不多,但力气大,干活拼命,短短几天,已经带著人清理出十几亩盐田的雏形。
真正的指挥者,却在不远处一座勉强能挡风的草棚里。
赵思尧裹著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袍,脸色冻得有些发青,正与一个乾瘦的老头对坐著喝热水。老头姓徐,是这靖海卫所仅存的几个老军户之一,世代在此煮盐,如今卫所糜烂,盐课早就名存实亡,他就靠著在海湾里偷偷捕点鱼、捞点海菜过活。
“赵相公,”徐老头说话漏风,眼神却精明,“您这……真打算在这儿长待?这地方,邪性。”
“哦?怎么个邪性法?”赵思尧捧著粗陶碗暖手。
“三面山,一面海,看著是个避风的好地方,可这地儿聚阴。”徐老头压低声音,“前朝倭寇闹得凶的时候,这里是他们的一个窝点,杀过不少人。后来卫所建起来,也镇不住,官兵死的死,逃的逃。再后来……闻香教在这儿也传过,听说半夜常有怪声。这地儿,留不住人。”
赵思尧听明白了。所谓“邪性”,无非是地理偏僻、官府不管、各方势力曾在此盘踞留下的血腥记忆,加上贫穷导致的萧条破败。这种地方,对普通人来说是绝地,对他而言,却是宝地。
“徐老伯,”赵思尧放下碗,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推到老头面前,“我们这些人,都是从辽东、从登莱逃难出来的,家乡被兵灾祸害得活不下去,只想找个地方,靠力气挣口饭吃,不闹事,不惹祸。这点心意,请您和卫所里还留下的几位老哥行个方便,容我们在此落脚。”
布包打开,里面是五两碎银子,还有一小包盐——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粗盐,而是雪白细腻的上等精盐。
徐老头眼睛直了。银子固然珍贵,但这盐……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细、这么白的盐!他颤抖著手捻起一点,放在舌尖,咸味纯正,毫无苦涩。
“这盐……哪儿来的?”
“自己煮的。”赵思尧淡淡道,“我们中有人懂点祖传的手艺。若徐老伯和乡亲们不嫌弃,以后我们煮的盐,可以分三成给卫所,算是……『地租』。”
三成盐!而且是这种上等盐!
徐老头呼吸急促了。靖海卫所名义上还有十几户军籍,实际上早就各谋生路,穷得叮噹响。若真有稳定的盐產出,哪怕只是三成,也够大家勉强活下去了。
“赵相公……此话当真?”
“当真。”赵思尧点头,“不仅如此,我们垦荒、修屋、煮盐、捕鱼,都需要人手。卫所里若有愿意干活的青壮,我们也按劳给粮。老人孩子,逢年过节,也有接济。”
徐老头愣愣地看著赵思尧。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流民成群饿死,见过官差如狼似虎,见过豪强巧取豪夺,却没见过这样……讲道理、给活路的“流民头子”。
“相公……高义。”老头站起身,深深一揖,“老朽代卫所剩下的几十口子,谢过相公。您放心,只要你们不惹出大乱子,这靖海湾……你们儘管待著!官府那边若有巡检,老朽替你们遮掩!”
第一步,立足,成了。
送走千恩万谢的徐老头,赵思尧走出草棚。寒风扑面,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默言。”他唤道。
林默言从阴影中走出,低声道:“相公,都安排好了。第一批工匠和材料,明天夜里从蛇磯岛用渔船运过来。先在盐田后面那片林子里,建一个隱蔽的工坊,主要修补工具、打造简单器械。码头的位置也勘测好了,在湾口东侧的礁石后面,很隱蔽,稍加清理就能停靠小船。”
“守卫呢?”
“苏將军调了三十名长山营好手,扮作流民混在垦荒队伍里,日夜轮值。韩烈也安排了『海鷂』的船在湾外巡弋,有情况立刻示警。”
赵思尧点点头,望向正在盐田里劳作的“流民”们。
这些人里,只有不到一半是真正的流民。其余都是长山营士兵和工匠假扮。他们一边清理盐田,一边在暗中测量地形、规划道路、標记水源和建材点。每个人的怀里,都藏著一把短刃或匕首。
这不是垦荒,这是一场武装殖民。
“相公,”林默言犹豫了一下,“莱州府那边……是不是也该打点一下?靖海湾虽说偏僻,终究属莱州府管辖。光靠徐老头他们,未必能完全瞒住。”
“已经安排了。”赵思尧道,“陆先生以『乡绅募捐安置流民』的名义,给莱州知府送了一份『垦荒文书』和一百两『助賑银』。文书里写的是『赵氏族人率辽东逃难亲族,于靖海废弃盐场垦荒煮盐,以工代賑,自食其力』。只要我们不闹事、按时缴一点象徵性的『盐税』,知府大人乐得政绩上多一笔『安置流民』的功劳,睁只眼闭只眼。”
林默言恍然。这是把官府也拉进利益链——我们给你政绩和银子,你给我们合法存在的默许。
“对了,”赵思尧想起一事,“闻香教在这边,还有活动吗?”
“据徐老头说,三年前闹过一阵,后来被官府打压,明面上散了,但暗地里还有香头活动,只是不敢张扬。”林默言道,“相公担心他们?”
“不得不防。”赵思尧目光微冷,“民间教门,最擅煽动裹挟。我们现在根基未稳,若被他们盯上,鼓动流民闹事,会非常麻烦。让混在流民里的弟兄们留意,若有传教的,立刻报上来。”
“明白。”
两人正说著,一个“流民”匆匆跑来,脸上带著急色:“赵……赵管事!西边盐田挖出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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