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波澜 沧溟汉鼎
“所以请你写信。”赵思尧道,“將我的条件,原原本本告诉郑芝龙。是选择合作,各取所需;还是选择继续为敌,在北方海上与我血拼,让他自己掂量。”
他站起身:“郑三爷可以慢慢想。想好了,告诉看守。对了,你的那些手下,伤好后,会放他们乘小船回去。至於你……在郑芝龙回信前,恐怕得在我这儿多住些日子了。”
说完,他带著林漱玉和韩烈离开。
土屋內,郑三颓然坐下,冷汗浸湿了后背。
这个赵思尧……太可怕了。打,他打得贏;谈,他算得精。软硬兼施,步步为营。
他忽然觉得,主公这次……可能真的踢到铁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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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崇禎帝朱由检看著御案上並排放著的两份奏章,眉头紧锁。
一份是登莱巡抚孙国楨所上,极力渲染“靖海军义勇”如何剿灭沙门岛海匪、扼守渤海咽喉、防备北虏海上入侵,並附上了所谓海匪“通虏”的信件为证。奏章末尾,孙国楨小心翼翼建议,是否可给予赵思尧一个“靖海团练使”或类似虚衔,以示朝廷“嘉奖忠义,鼓舞士气”。
另一份,则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新的密报。里面详细记述了赵思尧占据长山岛、靖海湾以来的种种作为:私募乡勇、擅行诛戮、私设税卡(护航费)、控制商路,乃至最近与郑芝龙船队的武装衝突。密报的结论是:“赵某虽言防虏,然行止类割据,其志非小,宜早加遏制。”
两份奏章,观点截然相反。
“诸位爱卿,”崇禎帝抬起疲惫的眼睛,看向殿內的几位阁臣和兵部尚书,“此事……如何区处?”
首辅周延儒(此时已取代韩爌)沉吟道:“陛下,孙国楨所言,或有夸大,然靖海军占据庙岛,確能稍阻北虏海上之窥伺。且其与郑芝龙衝突,亦可稍杀郑氏气焰。如今內忧外患,国库空虚,实不宜在海上另启战端。不若……准孙国楨所请,给那赵思尧一个虚衔,羈縻之,令其专事防虏,勿生他念。”
兵部尚书张凤翼却道:“首辅之言,恐养虎为患。观赵某所为,绝非甘居人下之辈。今日予其虚衔,明日他便敢索实权。且其与郑芝龙爭锋,无论孰胜孰败,皆非朝廷之福。不若令登州水师、天津水师暗中戒备,並严令孙国楨对其加以约束,若有不轨,即刻剿除!”
双方各执一词。
崇禎帝揉著太阳穴。流寇在河南、湖广愈演愈烈,辽东清国虎视眈眈,朝廷財政捉襟见肘……他实在没有余力,再去对付一个远在海上的“义勇”。
“罢了。”他最终疲惫地挥挥手,“擬旨:长山岛赵思尧,率眾靖海,保境安民,其志可嘉。特授登莱海防义勇统领,准其自募乡勇,协防海疆,专事剿匪防虏。然一应粮餉,自筹自支,不得扰民,不得擅启边衅。另,著登莱巡抚孙国楨严加督导,若有不法,即时参奏。”
这是一个典型的、充满矛盾的明末式决策:给一个空头衔,不给钱粮,不给正式编制,只给一个“合法”名分和模糊的授权,既想利用你,又时刻提防你。
但对赵思尧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登莱海防义勇统领”——这个名號,意味著朝廷至少在名义上,承认了他对长山岛、靖海湾乃至庙岛防务的管辖权。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练兵、造船、设卡(以“海防”为名),而不用担心被立刻扣上“反贼”的帽子。
至於“粮餉自筹”、“严加督导”……不过是套话。天高皇帝远,孙国楨又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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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靖海湾。
当孙国楨派来的使者,宣读完那份措辞谨慎、充满限制但又给予名分的圣旨时,整个海湾沸腾了。
“朝廷授官了!相公是朝廷命官了!”
“咱们靖海军,是朝廷认可的义勇了!”
许多原东江老兵,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漂泊太久,太渴望一个“正名”了。
赵思尧接过圣旨,面色平静,心中却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步棋,走对了。
用实力打出来的地盘,用利益绑住的盟友,用危机(清国威胁)换来的大义名分,最终,换来了这张虽然轻薄、却至关重要的护身符。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郑芝龙不会善罢甘休,清国的威胁日益迫近,朝廷的猜忌从未消失。
而他,必须在这张薄薄的护身符下,
加速奔跑,
跑在敌人前面,
跑在时代前面。
议事堂內,核心成员再次齐聚。
“诸位,”赵思尧举起那份圣旨,又轻轻放下,“从今天起,我们有了名分。但记住,这名分,不是护身符,是鞭子。它鞭策我们必须做得更好,更合法,更得民心。否则,它隨时可能变成勒死我们的绞索。”
他目光扫过眾人:“接下来,三件事。”
“第一,全面推行《靖海湾民政简章》,在长山岛、靖海湾、庙岛,建立统一税制、户籍、司法调解体系。我们要让治下百姓,过上比大明其他地方,更安定、更公平的日子。”
“第二,加快水师建设。以缴获的郑家船和东江旧船为底子,融合福建船匠技术,打造真正的靖海舰队。目標:年底前,拥有可远海作战的炮舰十艘,辅助船只三十艘。”
“第三,”他顿了顿,“派使者,持我的亲笔信和礼物,北上辽东,去见皇太极。”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见皇太极?!”陆明远失声,“相公,这……这可是通敌啊!”
“不是通敌,是示强。”赵思尧目光冰冷,“告诉他,庙岛在我手里,渤海海峡,我封了。他的船,一艘也別想悄悄南下。若想从海路走,要么堂堂正正来打,打贏我;要么……就老老实实,在陆上跟大明的边军拼命。”
这是极其强硬、甚至挑衅的外交姿態!
但赵思尧有他的考量:必须在清国海上力量尚未真正成型前,明確划下红线,建立威慑。同时,这也是做给朝廷、做给天下人看的——我赵思尧,是站在抵御北虏最前线的人。
“人选要谨慎。”苏芷沉声道。
“让毛有俊去。”赵思尧道,“他是东江旧將,与清国有血仇,派他去,最能表明我们的態度——不是求和,是战书。”
毛有俊霍然起身,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沙哑:“末將……必不辱命!”
会议结束,眾人散去。
赵思尧独自走到海湾边。
秋风已带凉意,海面波涛渐起。
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看见那片黑云压城的辽东大地。
“皇太极……你会如何接我这封『战书』呢?”
他轻声自语。
海天之间,风云际会,更大的波澜,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