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福州印象 惊涛赋:平潭商人
林家新修的石厝在钱便澳村儼然已成一道风景。厚实的墙体抵御著海风呼啸,榫卯结构的窗欞分割著投入室內的天光。然而,居住其中的人,心境却远非墙壁那般坚实。林海生站在院中,望著东南方向,那是福州府城的方向。手中的罗盘指针微微颤动,一如他此刻的心绪。海石伯的话语在他脑中迴响:“在海上,它指引方向;在陆上,要靠这里。”他捂住胸口,那里跳动的不再仅仅是復仇的火焰,更添了许多复杂难言的东西——野心、忧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权力帷幕后真相的渴望。
1:初入省城
前往福州的决定,並非一时衝动。与王巡检达成的那笔“常例银”交易,像一根无形的绳索,暂时捆住了近处的威胁,却也提醒著他,权力的网络远不止平潭一隅。王巡检那句“该张嘴的时候也得张张嘴”,如同讖语,意味著他林海生,已不再是单纯的走私者,他成了这条利益链条上的一环,需要向上打点,才能维持这脆弱的平衡。
临行前夜,母亲將他唤至房中。油灯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苍老,眼神却依旧清亮。“海生,福州不比平潭,那里官多,眼杂,水更深。”她摩挲著手中一枚磨损的银簪,那是林大福当年给她的聘礼,“你爹当年也去过,回来说,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凡事忍三分,让三分,平安回来就好。”林海生看著母亲眼角深刻的皱纹,心中一涩。他看到了母亲隱忍下的担忧,也看到了这座崭新石厝所无法遮蔽的、失去顶樑柱后的飘摇。他点头,声音沉稳:“娘,放心。我知道轻重。”
与此同时,族叔林大贵也闻讯赶来,脸上堆著热切的笑容。“海生贤侄要去福州?好!好啊!是该去闯闯!”他搓著手,“你看,你那水生弟弟,如今也收心了,整日在家无所事事。不如……你带他去见见世面?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林海生心中明了,这是族叔在试探,也是在投注。带上林水生,意味著向族人进一步开放他的商业网络,也意味著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和潜在的麻烦。他略一沉吟,看到母亲眼中微微的頷首,便应承下来:“也好,让水生弟隨我走走,歷练一番。”
此行乘坐的並非自家的“福船”,而是一艘定期往返於平潭与福州台江码头的小型客货两用船。船离平潭,驶入闽江口,两岸景致逐渐从粗獷的海岛风光,变为阡陌纵横、人烟稠密的平原。当福州那巍峨的城墙、密集的帆影和鳞次櫛比的屋宇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站在船头的林水生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惊嘆。林海生面色平静,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这座省城,像一头匍匐在闽江边的巨兽,散发著財富与权力的混合气息,既令人嚮往,又潜藏著未知的危险。
台江码头,千帆竞泊,万商云集。扛包的苦力喊著號子,税吏模样的官员带著皂隶在跳板上巡查,各地口音的商人高声议价,空气中瀰漫著江水腥气、货物霉味与人体的汗臭。林水生看得眼花繚乱,紧紧跟在林海生身后,生怕走丟。
林海生根据陈永泰事先的指点,在码头附近寻了一家看似普通、內里却颇为洁净的客栈住下。他没有急於去拜访,而是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带著林水生,如同最普通的行商,穿梭於台江的各个货栈、茶楼、酒肆。他默默地听,仔细地看,从商贾们的閒谈中拼凑信息,从货物的吞吐量判断行情,从不同衙门口张贴的告示中揣摩政策风向。
他看到了市舶司(虽在明末功能大不如前,机构犹在)门口冷落的场景,也看到了督粮道衙门前运粮船队的繁忙;听到了商人们对“引票”难求的抱怨,也听到了小吏们对“常例”收取心照不宣的谈论。省城的规则,比平潭更隱晦,也更系统化。这里不再是一两个巡检司官员就能罩住的场面,而是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以及福州府、闽县、侯官县等各级衙门盘根错节、共同织就的一张无形巨网。
“海生哥,我们什么时候去见那位陈先生?”林水生按捺不住好奇与急切。“不急。”林海生望著窗外熙攘的人流,眼神深邃,“先把水里的石头摸清,再下水,才不至於淹死。”
他的內心並非毫无波澜。省城的繁华,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平潭的偏僻与自身的渺小。一种混杂著自卑与不甘的情绪在心底滋生。父亲一生挣扎,也不过在平潭那小地方略有薄名,而在这里,一个七品知县可能都毫不起眼。他要在这里,为林家,也为死去的父亲,爭得更多的话语权。这种渴望,与母亲“平安归来”的嘱託,在他心中形成了第一重矛盾。
2:衙门口的学问
第三天,林海生觉得时机成熟了。他备好礼物——並非直白的金银,而是几匣子上等的平潭鲍鱼乾和两坛陈年福橘酒,算是投石问路的地方特產。他依旧带上林水生,但让其在客栈等候,独自一人按照名帖上的地址,寻到了位於城內三坊七巷附近的一条僻静小巷。
陈永泰的宅院不大,青砖灰瓦,门脸寻常,透著一股小吏特有的、不张扬的谨慎。敲开门,通报姓名后,他被一个老僕引到客厅。厅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著精打细算的体面:桌椅是楠木的,但式样老旧;墙上有字画,却非名家手笔;茶具是德化白瓷,配套却不甚齐全。
陈永泰很快出来相见,依旧是一身半旧直缀,笑容客气而疏离。“林贤侄一路辛苦。福州风物,可还入眼?”“省城气象万千,晚辈眼界大开。”林海生恭敬行礼,奉上礼物,“区区土仪,不成敬意,望世伯笑纳。”
陈永泰瞥了一眼礼物,眼神微动,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贤侄有心了。坐,看茶。”寒暄几句后,陈永泰切入正题:“贤侄此次来省城,所为何事?可是平潭那边……”“平潭有王巡检关照,一切尚好。”林海生知道对方在试探他与王巡检的关係稳固与否,“此次冒昧打扰世伯,是想请教,这省城之內,若要行商便利,不知该如何拜码头,循规矩?”
陈永泰慢悠悠地呷了口茶,並不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贤侄以为,这大明天下,是谁家之天下?”林海生一怔,谨慎答道:“自然是朱家天下。”“呵呵,”陈永泰轻笑一声,放下茶盏,“表面是朱家天下,实则是……读书人的天下,是官的天下。士农工商,商居其末。为何?因为士掌权,农產粮,工造物,而商,只是流通货物,看似重要,实则无根之萍,隨时可被倾覆。”
他顿了顿,看著林海生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故而,商人要想立足,不是看你多能经营,而是看你多能『依附』。依附於谁?自然是依附於『士』,於『官』。这省城福州,布政使司管钱粮,按察使司管刑名,都指挥使司管军卫,福州府衙管民生。你这海上营生,看似与军卫、刑名相关,实则根基,在『钱粮』二字上。”
“世伯是指……户房?”“不止是户房。”陈永泰压低声音,“省有布政使司,其下有督粮道、盐法道等;府有府衙,其下亦有户房、仓房;县有县衙,同样如此。层层叠叠,环环相扣。你打点了一个王巡检,不过是过了最下面一道卡。上面的道、府,乃至布政使司衙门里的书办、典吏,哪个手指缝不须漏些油水下去?”
林海生感到后背泛起一丝凉意。他原以为打通王巡检便算上岸,此刻才知,自己不过是从一个小池塘,跳进了一片更广阔的、暗流更多的大海。“请世伯明示,晚辈该如何著手?”
陈永泰沉吟片刻,道:“这样吧,明日午后,我约几位朋友在『聚春园』小酌。他们都是衙门里办老了事的,你一起来,听听,看看。”
次日的“聚春园”雅间,成了林海生人生另一堂重要的课。陈永泰约来的三人,一位是布政使司衙门下一个分管漕粮帐目的老书办,姓赵;一位是福州府户房的副役头,姓钱;还有一位是闽县衙门户科掌案(掌管文书档案的吏员)的儿子,姓孙。官职皆不入流,甚至本身並非官身,却是真正操办具体事务、熟知各类潜规则的“实权”人物。
席间,无人谈正事,只是饮酒吃菜,閒聊风月。林海生恭敬作陪,適时敬酒,並不多言。他仔细观察著这些胥吏的做派:赵书办说话滴水不漏,钱役头举止略带粗豪,孙公子则带著几分紈絝气。他们彼此之间言语熟稔,显然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小圈子。
酒至半酣,陈永泰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海生贤侄是我故人之子,在平潭做些海產营生,往后难免要来省城走动,诸位老弟多关照些。”赵书办眯著眼,打量了林海生一番,缓缓道:“年轻人,懂规矩就好。这省城里,別的没有,就是规矩多。譬如你这海產,要入城,有门税;要存货,有仓耗;要交易,有市税。每一项,都有章程,也都有……变通之法。”钱役头接口,声音洪亮:“说白了,就是该交的交,该孝敬的孝敬!我们这些跑腿的,风里来雨里去,替朝廷办事,也不能白干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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