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礁潜流 惊涛赋:平潭商人
海风裹挟著初冬的寒意,吹过钱便澳村,带来了远方海藻腐烂和湿冷岩石的气息。林海生在老宅只停留了短短三日,便被一封从福州经由快船送来的急信催返。信是林水生亲笔,字跡略显潦草,只言片语间透著一股不安——“郑氏有命,事关船队,速归。”
离家那日清晨,天色灰濛。母亲林陈氏將几件亲手缝製的厚实棉衣,以及一大罐她精心醃製的咸蒔和烘烤的虾干,仔细打包好,塞进儿子的行囊。
“在外头,吃食上莫要亏待了自己。这咸蒔下饭,虾乾熬汤都鲜。”她替儿子整理著衣襟,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事情办完了,早些……早些把婚事定下来,娘这心里,才能踏实。”
林海生看著母亲鬢角愈发明显的白髮,心中一酸,重重点头:“娘,你放心,儿子省得。”
他再次走过那条熟悉的石板路,与相送的族老一一作別。三叔公握著他的手,浑浊的老眼带著深意:“海生,族里如今都看著你。遇事,多思量,但该硬气时,也莫要软了筋骨。”林阿財也站在人群里,脸上掛著笑,说著“一路顺风”,眼神却闪烁不定。
海石叔没有来送行,但林海生在登船前,看到一个疍家少年悄无声息地靠近,將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筒塞进他手里,低声道:“石叔给的,让您路上看。”船驶离码头,林海生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张简陋却標註清晰的海图,上面用炭笔勾勒出几条隱秘的水道,並在几处不起眼的岛礁旁,画了小小的锚记。这是海石叔压箱底的避风点和临时锚地。老人的心意,不言而喻。
福州城的气氛,比平潭凝重十倍。林记商行內,林水生迎上来,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焦虑。
“海生哥,你总算回来了!”他压低声音,“是郑氏厦门督餉府来的命令,要『徵调』我们两条最好的船,还有三十名熟手水手,说是为『北伐大业』转运军资,限期三个月!”
林海生心头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补偿如何说?”
“补偿?”林水生几乎要冷笑出来,“公文上只提『酌情补给些许粮秣』,这分明是明抢!两条船,三十精壮,三个月!我们南线的生意还做不做了?而且,谁知道这三个月里,船会不会损在风浪里,人会不会折在战场上?”
王帐房在一旁,算盘拨得噼啪作响,脸色难看:“东家,按眼下南线的货运量,若是突然抽走两条主力船,不仅许多契约无法履行,要赔上大笔违约金,后续的货源渠道也可能被其他家趁机抢占。这损失……难以估量。”
李帐房补充道:“更麻烦的是,这命令是黄舶主那边直接下达的。我们若不应,便是违抗军令,往后在这海上,寸步难行;若应了,便是伤筋动骨,恐怕一年半载都缓不过来。”
这不再是简单的盘剥,而是关係到林家商行生死存亡的危机。郑氏集团如同一头巨鯨,隨意摆尾,便能掀起淹没小鱼的巨浪。
林海生將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夜。油灯下,他反覆看著那份措辞强硬、盖著郑氏大印的公文,又铺开海石叔给的那张海图。对抗是死路,顺从亦是慢性死亡。他必须找到第三条路,一条能在巨鯨齿缝间求生,甚至能借到一丝力的险路。
第二天清晨,他眼中带著血丝,却目光湛然,將核心几人召至密室。
“船和人,绝不能这样给。”他开门见山,“但我们也不能硬顶。”
“海生哥,那怎么办?难道去求黄舶主开恩?”林水生急道。
“求?我们拿什么求?只会让他觉得我们软弱可欺。”林海生摇头,“我们要让他觉得,强征我们,不如用好我们。”
他详细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一个极其冒险,却又环环相扣的应对之策:
第一路,示弱与陈情。
他让王帐房立刻准备一份精心“加工”过的帐册,重点凸显林家船队规模小、船只老旧(尤其强调那两条被点名徵调的船“亟需大修”),运营艰难,若被徵调,恐有船毁人亡之虞,无法完成军运重任,反而貽误战机。同时,准备一笔相当可观的“助餉银”,数额要远超常规孝敬,但又低於彻底失去两条船三个月的损失。
“水生,你亲自带帐册和银票,再去一趟厦门。不要直接求见黄舶主,先去见他手下那个姓周的副手,此人贪財而好面子,打通他,让他替我们在黄舶主面前『陈情』。”林海生叮嘱,“话要说得漂亮,姿態要放得低,核心是:我们心向国姓爷(郑成功),愿倾尽家財助餉,但船实在不堪用,恐拖累大军。”
第二路,合纵与施压。
他让李帐房立刻动用所有商业人脉,秘密联繫几家同样规模不大、此次很可能也被“借船”或面临类似压力的海商,尤其是潮州帮和漳州的一些小船东。
“不要明著串联对抗,那样是找死。而是以『互通消息,共度时艰』为名,私下碰面。”林海生分析道,“郑氏北伐,所需粮秣物资海量,光靠徵调几家大商和自家船队,未必够用。我们这些中小海商若同时陷入困境,必然影响其物资筹集。我们可以约定,各自通过自己的渠道,向郑氏衙门內不同的、与黄舶主可能存在竞爭或制衡关係的官员,委婉表达同样的困境。让上面听到不同的声音,意识到强行徵调的后果。”
第三路,献策与价值。
这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林海生决定,在“陈情”的同时,向黄舶主乃至更高层,展示林家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
“伏波號最近两次从大员(台湾)带回的消息很有用。”林海生指著海图上的台湾岛,“红毛(荷兰人)在赤崁(普罗民遮城)和热兰遮城防守严密,但其所需各类物资极巨,尤其是生丝、瓷器、药材。郑家与红毛关係紧张,大规模贸易不便。而我们船小灵活,熟悉沿海水道,可以设法组织精良货源,冒险与红毛进行小规模、高利润的交易。”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