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章 暗礁潜流  惊涛赋:平潭商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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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藉此,为大军探听大员岛上的详细情况——红毛的布防、兵力、物资储备,乃至岛上汉人村社的动向。这些,可是千金难买的军情!”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將商业行为与军事侦察捆绑,將自己置於双重风险之下,却也极大地提升了自身的利用价值。

“这……太险了!若是被红毛髮现,或是被郑氏认为我们与红毛勾结……”王帐房脸色发白。

“所以,此事必须绝对保密,只能通过最可靠的渠道,向黄舶主一人密报。”林海生沉声道,“我们要让他明白,留下我们,我们能帮他赚钱,更能帮他打探敌情。这比徵调两条破船,价值大得多。”

计划在紧张与隱秘中展开。

林水生再赴厦门,过程依旧曲折。那位周副手起初打著官腔,但在看到那叠厚厚的“助餉银”和听罢林水生动情的“陈情”后,態度明显缓和,答应尽力周旋。

数日后,李帐房那边传来消息,確有几家相熟的海商遇到了类似麻烦,眾人虽不敢明著抱团,但暗地里互通声气,各自寻找门路诉苦,確实在郑氏衙门內部引起了一些微小的波澜。

而林海生则亲自执笔,用词极其恭谨又暗藏机锋,起草了一封给黄舶主的密信。信中,他首先再次表达对“北伐大业”的赤诚支持,重申林家愿倾囊“助餉”的决心。接著,才委婉提到船队难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提到了“伏波號”对大员荷兰人的“观察”以及林家愿为前驱,“深入险地,为国姓爷探明敌情”的“忠悃”。

信由“夜梟”小队中最机敏可靠的一名成员,偽装成疍民信使,通过海石叔提供的隱秘渠道,直送黄舶主在厦门的私宅。

接下来的等待,格外煎熬。福州城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林记商行內外,人人屏息凝神。林海生表面镇定,每日照常处理事务,查阅帐目,甚至过问“伏波號”下一次出航的准备情况,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敲门声,都能让他的心漏跳一拍。

十天后的一个傍晚,厦门终於来了回音。不是公文,而是黄舶主身边一名亲隨带来的口信,指名要林海生亲往厦门一见。

没有犹豫,林海生立刻动身。再临厦门督餉府,气氛依旧肃杀。但这一次,他被直接引到了黄舶主处理机要事务的一间偏厅。

黄斌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箭袖青衣,坐在一张铺著海图的巨大桌案后,脸色看不出喜怒。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那名亲隨在门口守著。

“林东家,好手段啊。”黄斌开口,声音平淡,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几日之內,我这衙门里,倒是听到了不少为你林家说项的声音。”

林海生心中一凛,知道合纵之策已被他察觉,连忙躬身:“舶主明鑑,绝非小人刻意串联。实在是……同行皆感艰难,唯恐误了国姓爷的大事,故而……”

黄斌抬手打断了他,目光如鹰隼般盯在他脸上:“你那封信,我看过了。说说看,你能探听到什么?又如何能与红毛交易而不被其吞掉?”

林海生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稳住心神,將“伏波號”搜集到的关於荷兰人需求、赤崁附近汉人聚落情况、以及几条避开荷兰人主要巡逻路线的隱秘水道,择其要点,清晰道来。他没有夸大,反而刻意强调其中的困难和风险,以示真实。

“……故而,小人以为,若能以商队为掩护,精选少量高价货品,选择其防御相对鬆懈之时,或可通过岛上熟识的汉人头领居中牵线,进行小宗交易。一来可获利充作军餉,二来……可藉此登岛,近距离观察红毛虚实。只是,此事成败难料,风险极大,非胆大心细、熟悉海情者不可为。”他將自己定位为一个执行危险任务的“利刃”,而非单纯的商人。

黄斌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海图上台湾岛的位置敲击著。厅內只剩下海风穿过窗隙的微响和灯花爆开的噼啪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北伐在即,粮餉为重。你既愿踊跃助餉,其心可嘉。至於船只徵调之事……”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既然你等船只確有难处,也罢,此次便准你等以『助餉』代之。但数额,需再加三成。”

林海生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虽然代价巨大,但终究保住了船队的根本。他立刻躬身:“多谢舶主体恤!助餉之银,小人回去后即刻筹措,绝不敢延误!”

“嗯。”黄斌微微頷首,话锋却陡然一转,变得冰冷刺骨,“至於探听大员敌情之事……你可放手去做。但记住,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若有所获,自有你的功劳;若是办事不力,或是走漏了风声……”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森然的杀意,比任何明確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小人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舶主信任!”林海生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当他拿著那份改为“缴纳助餉银”的新指令,走出督餉府时,厦门港的海风带著湿冷的寒意,却让他感到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他贏了,用巨额的金钱和將自己置於更危险境地的承诺,换来了船队的保全和在郑氏这架庞大机器中一个更特殊的、却也更危险的位置。

回到福州,林海生立刻著手善后。支付加码的“助餉银”让帐面上再次出现巨大的窟窿,他不得不再次动用“风险金”,並加紧南线贸易的周转。

“伏波號”被赋予了新的使命,下一次出航,目的地明確指向大员,船上除了常规货物,还秘密携带了一些用於观察和绘图的工具,以及送给岛上特定汉人头领的礼物。

与此同时,林水生带回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他在厦门期间,从一个往来北方的行商口中得知,清廷在江浙沿海的“迁界”行动似乎已经开始试点,手段酷烈,已有不少沿海百姓流离失所。虽然福建暂无明確消息,但风声已然鹤唳。

夜色深沉,林海生独自站在商行临河的窗前。河面上倒映著零星的渔火,明明灭灭。他刚刚化解了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却丝毫感觉不到轻鬆。郑氏的压榨如同悬顶之剑,北方清廷的威胁如同蔓延的暗影,而他自己,为了生存,不得不涉足更危险的漩涡。

“定远號”修復完成后首次出航南线的船队,明日即將启程。他凝视著黑暗中模糊的船影,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他必须更快地积累资本,更广地铺设人脉,更隱秘地转移资產,並为林家,也为那片叫平潭的故土,寻找一个真正的、足以抵御未来惊涛骇浪的避风港。前方的暗礁越来越多,潜流越来越急,他这艘刚刚修復的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在这片越来越凶险的海域中,寻到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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