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潜行 惊涛赋:平潭商人
(赤崁登陆与新的希望)
歷经近一个月的艰难航行,当台湾西海岸那绵长的沙滩和远处鬱鬱葱葱的山峦出现在视野中时,船上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按照事先打听好的方位,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赤崁(今台南安平)附近的一处小港湾。这里显然已经有过人跡,岸边有简陋的码头和几排茅草屋,可以看到一些汉人渔民和农人在活动。
“伏波號”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很快,几个看似头面人物的人来到了码头,为首的是一个身材不高、但目光炯炯、皮肤黝黑的中年人,自称姓陈,是早期隨郑军来台的移民,如今负责这片聚落的庶务。
老陈船长表明身份和来意,並展示了部分货物样本。当陈头领看到那些生铁、药材和布匹时,眼中顿时放出光来。
“太好了!真是雪中送炭啊!”陈头领激动地握住老陈的手,“岛上如今百废待兴,什么都缺!尤其是铁,农具、锅釜都缺得很!药材更是救命的东西!你们从福清来?那边情况如何?”
双方在简陋的茅草屋里进行了深入的交谈。老陈將大陆沿海严酷的“迁界”情况和流民的苦难大致说了,陈头领听罢,唏嘘不已。
“国姓爷收復台湾,正是要开闢一片新的基业,作为反清復明的根基。如今政策是极力招揽大陆移民,但凡来的,按丁口授田,提供耕牛、种子,头三年免徵赋税,只要求男丁农閒时参与操练,以防备可能来袭的红毛残余或生番。”陈头领详细介绍著,“你看我们这里,虽然艰苦,但土地肥沃,气候温润,种稻一年可两熟。只要肯下力气,养活一家老小不成问题,远比在內陆流亡强。”
他带著老陈等人参观了附近的垦殖区。只见大片新开垦的稻田长势喜人,甘蔗园鬱鬱葱葱,还有一些人在种植番薯、花生等作物。虽然居住条件依然简陋,但人们脸上有一种在西山坳难以见到的、充满希望的神采。老陈还特別注意观察了这里的港口和防御工事,虽然简陋,但看得出郑军在此驻扎,有一定的防卫力量。
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伏波號”带来的物资换回了船上几乎装不下的稻穀、蔗糖、鹿皮以及一些台湾特產的草药。更重要的是,老陈获得了一份郑氏政权颁发的、允许在指定港口进行贸易的临时许可凭证,以及一份详细介绍台湾当前形势和招垦政策的文书。
“回去告诉林东家,”陈头领临別时郑重地对老陈说,“台湾这边,天地广阔,正是用人之际。若有意前来,可先派些可靠的人过来看看,认认地方。这边,有我老陈在,总能照应一二。”
(归途与未来的抉择)
带著沉甸甸的货物和更为宝贵的消息,“伏波號”再次启航,踏上归途。归程同样不易,但他们心中有了底,航行也似乎多了几分底气。当澎湖群岛那熟悉的轮廓再次映入眼帘时,船上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消息通过最快的渠道,再次经由疍民信使,穿越封锁,送到了西山坳林海生的手中。彼时,他正和族人们一起,在刚刚开垦出的、还带著新土气息的茶田边休息。读完那封厚厚的、详细描述了台湾见闻和郑氏招垦政策的信,林海生久久不语。
他走到高处,俯瞰著脚下这片他们付出了无数汗水、刚刚孕育出一点绿意的山坡,又望向东南方那被群山阻隔的方向。一边是初现生机、却前途未卜的內陆扎根之路;一边是海外那片充满风险却也充满机遇的新天地。
苏宛清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轻声问:“官人,澎湖那边……有消息了?”
林海生將信递给她,沉声道:“宛清,你看。台湾那边,看起来……像是一条活路,甚至可能是一条比在这里苦熬更宽阔的路。”
苏宛清仔细地看著信,她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良久,她抬起头,眼中有著与林海生相似的复杂情绪:“確实……听起来比这里更有盼头。可是,跨海远迁,风险太大。而且,我们在这里刚刚起步……”
“我知道。”林海生打断她,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所以,我们不能贸然全部过去。但也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让『伏波號』和部分愿意冒险的兄弟,先以此为基点,维持与台湾的这条线,小规模贸易,同时进一步摸清情况。我们这边,继续经营脚行,开垦山林,两条腿走路。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无论多么艰难,我们平潭人寻找生机的脚步,绝不能停下。大海隔绝了我们,但总有一天,我们要么回到故土,要么,就在新的地方,让平潭人的根,扎得更深!”
潜行於海上的“伏波號”,如同一个勇敢的探路者,为在痛苦中挣扎的平潭人,带回了遥远彼岸的星火。这星火虽微弱,却照亮了黑暗中的一条可能路径。生存的希望,在绝望的土壤里,在內陆的艰辛开拓中,在海上的冒险航行里,顽强地、多渠道地寻找著破土而出的可能。林海生知道,接下来的抉择,將关乎整个家族乃至更多追隨者的命运,他必须如履薄冰,却又必须敢为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