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决断 惊涛赋:平潭商人
康熙四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加寒冷彻骨。西山坳的茅草棚在凛冽的山风中瑟瑟发抖,棚內的人们挤在微弱的炭火旁,依旧难抵那无孔不入的寒意。这寒意,不仅来自天气,更深植於每个流亡平潭人的心底——一种看不到尽头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林海生独自站在那片他们耗费了数年心血、才刚刚显露出一丝生机的茶田边。嫩绿的茶苗在寒风中顽强地挺立著,旁边的油桐林也已然成林,光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空。他伸出手,抚摸著一株茶苗冰凉的叶片,那触感让他想起平潭老家石厝墙壁的粗糙。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浸透著他和族人的汗水与希望。放弃它们,如同剜心剔骨。
台湾的消息,像一团炽热的火,在他胸中燃烧,与眼前这片亲手开拓的基业带来的冰冷眷恋,激烈地交锋、撕扯。他夜不能寐,眼窝深陷,原本沉稳的面容上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鬱。苏宛清將这一切看在眼里,默默地將一件厚实的旧棉袍披在他肩上,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陪他站著。
“宛清,”良久,林海生才沙哑地开口,声音带著疲惫,“你说,我们这几年的辛苦,是为了什么?”
苏宛清望著丈夫消瘦的侧脸,轻声道:“为了活下去,为了让怀远、静姝他们,能有个像样的將来。”
“是啊,活下去,有將来……”林海生喃喃道,目光投向东南方,仿佛要穿透重重山峦,“可在这里,我们真的能有將来吗?永远是流民,被监管,被盘剥。开垦出的这点土地,交了赋税,勉强餬口。怀远他们长大了,难道也要像我们一样,困在这山里,连海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吗?”
他转过身,看著妻子,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挣扎:“台湾那边,有地,有海,有盼头,可那也是条险路!跨海之难,九死一生!到了那边,一切都是未知!我……我怕我这一步踏错,就把整个林家,把跟著我们的这些族人,都带进万劫不復的深渊!”
苏宛清握住他冰凉的手,她的手心带著一丝温暖的坚定:“官人,我信你。当年在平潭,在福州,那么多难关我们都闯过来了。留在西山坳,是等死,虽然慢,但看得到尽头。去台湾,是求生,虽然有风险,但前面有光。无论你选哪条路,我和孩子,都跟著你。”
妻子的信任,像一股暖流,注入林海生几乎冻僵的心臟。他紧紧回握她的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艰难的共识)
决断的时刻,必须到来。林海生在最为隱蔽的一间茅棚里,召开了决定林家命运的核心会议。参与者除了他和苏宛清,还有林水生、王李二位帐房,以及被精心照料、勉强能坐起来的海石叔。棚內气氛凝重,油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林海生没有绕弯子,直接將台湾的详细情况、利弊分析,以及陈头领的密信內容,坦诚地告知了眾人。
林水生第一个表態,情绪激动:“海生哥!还犹豫什么?!西山坳这鬼地方,有什么可留恋的?开荒种树,累死累活,一年到头剩不下几粒米!台湾那边有现成的田,有海,能做生意!咱们林家本来就是海上的蛟龙,困在这山沟里算怎么回事?我赞成去台湾!立刻就走!”
王帐房则眉头紧锁,抚摸著帐册,语气谨慎:“东家,水生说的虽有道理,但跨海迁徙,所费不貲啊!变卖此间產业,恐怕也难以支撑全部族人的路费和安家费用。航行风险巨大,老弱妇孺如何经受?而且,台湾毕竟孤悬海外,郑氏政权能支撑多久?清廷一旦解决內陆问题,必然挥师东向,届时我们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鱉?不如稳守此地,脚行生意渐有起色,山林再过几年必有產出,虽不能大富大贵,但求个安稳,未必不是一条路。”
李帐房也附和道:“是啊,东家。且不说外界风险,族人们是否都愿意再次背井离乡?强扭的瓜不甜啊。”
双方意见僵持不下。一直闭目养神的海石叔,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眾人连忙上前。老人喘匀了气,浑浊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定格在林海生脸上,他伸出枯瘦如柴、微微颤抖的手,林海生连忙握住。
“海生……”老人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记得……你爹……怎么没的吗?”
林海生心头一痛,重重点头。
“记得……咱们林家……是怎么起来的吗?”
“记得。”林海生的声音有些哽咽。
“陆上……规矩多……官字两张口……吃人……不吐骨头……”海石叔断断续续地说著,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海里……风浪大……但……自在……”
他用力攥紧林海生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眼中迸发出最后的光彩:“去海上……林家……根在海上……別……別让根……烂在……这山里……”
说完这近乎遗言般的嘱託,海石叔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只剩下微弱的呼吸。棚內一片死寂,只有老人艰难的喘息声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海石叔的话,像最后一记重锤,敲碎了林海生心中最后的犹豫。他看著老人濒死的面容,想起父亲葬身大海的悲壮,想起林家船队曾经的辉煌,一股久违的、属於大海的豪情与决绝,衝破了內陆数年积压的沉闷与苟且。
“我意已决。”林海生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分批、逐步,迁往台湾!”
他环视眾人,目光锐利:“王先生,李先生,你们的顾虑,我都明白。但请想一想,留在这里,我们永远是流民,我们的子孙后代也抬不起头!台湾再险,至少给我们一个重新开始、自己做主的机会!航行风险,我们周密准备;资金不足,我们变卖產业,优先保障迁移;族人意愿,不强求,愿走者走,愿留者留!至於將来清廷是否会攻打台湾,那是后话,但至少眼下,那里有我们一片立足之地!”
他顿了顿,沉声道:“石叔说得对,林家的根,在海上。我们不能忘了本!內陆的根基,我们可以留一部分,但主枝,必须伸向能让我们重新呼吸到海风的地方!”
苏宛清第一个表態:“我支持官人。”
林水生立刻道:“我跟海生哥走!”
王、李二位帐房对视一眼,最终,王帐房长嘆一声:“既然东家已下定决心,老朽……愿追隨左右。”李帐房也默默点头。
核心层的共识,在悲壮与决绝中,艰难地达成了。
(家族的分裂)
当迁台的决定在族內有限度地公布后,果然引发了巨大的波澜和痛苦的分裂。
林阿財几乎是跳著脚反对:“疯了!简直是疯了!林海生!你被鬼迷了心窍吗?我们在这里好不容易开了田,脚行也赚到钱了,虽然苦点,但总算安稳!你现在要大家放弃这一切,去那个听都没听清楚的海外蛮荒之地?还要跨过那能吃人的黑水沟?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他身边也聚集了一批同样想法的人,多是些年纪较大、胆怯不愿再冒险,或者在西山坳已经通过脚行或手艺勉强立足的族人。
“海生啊,不是叔说你,这太冒险了!”
“咱们平潭的教训还不够吗?离了故土,就是无根的浮萍啊!”
“台湾那边,生番(土著)会不会杀人?郑家的官好不好相处?这都是没准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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