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决断 惊涛赋:平潭商人
支持林海生的,则多以年轻人和当年船队的骨干为主,他们渴望改变,对大海仍有眷恋,对內陆的困顿早已厌倦。
“阿財叔!在这里有什么出息?永远看人脸色!”
“我相信海生哥!他什么时候带我们走过死路?”
“我要去台湾!我要去看看大海到底有多大!”
爭吵、哭诉、劝说、对峙……林家宗族內部,经歷了迁界以来最激烈的一次情感撕裂。往日的亲情乡谊,在关乎身家性命的重大抉择面前,显得如此脆弱。最终,愿意跟隨林海生冒险一搏的,约占族人的六成。剩下的四成,则以林阿財为首,决定留在西山坳。
面对分裂,林海生心中痛楚难当,但他知道这是无法避免的。他找来林阿財,进行了一次深夜长谈。
“阿財哥,”林海生的声音带著疲惫,“人各有志,我不强求。你们愿意留下,也好。这里的脚行生意,还有那些已经开垦出的熟田、茶山、油桐林,大部分都留给你们经营。算是我为林家,在內陆留下的一支血脉,一条退路。”
林阿財没想到林海生会如此安排,愣了一下,语气复杂:“海生……你……”
“別说了,”林海生摆摆手,递给他一份契书,“这是脚行和部分田產的过户文书,你收好。往后,西山坳这边的林家,就靠你了。凡事……多加小心,与那周师爷打交道,尤其要留个心眼。”
林阿財接过文书,手有些颤抖,最终化作一声长嘆:“海生……你们……保重。”
(秘密的准备)
决策已定,分裂已成,接下来的便是紧锣密鼓、高度隱秘的准备工作。整个西山坳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开始了极限运转。
资金筹集:王帐房和李帐房开始秘密清理资產。无法带走的家具、农具、部分囤积的山货,通过“鬼市”和各种渠道悄悄变卖,价格被压得很低,但也顾不得了。林海生甚至將苏宛清的一部分陪嫁首饰也拿了出来,苏宛清默默递给他,没有半句怨言。所有筹集的银钱,都被换成便於携带的金叶子、银锭和部分可靠的珠宝。
打通关节:林水生再次找到了周师爷。这一次,他直接带来了一个沉重的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足有五百两。
周师爷的眼睛瞬间亮了,但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林老弟,不是我不帮忙,这……这可是迁界令明令禁止的啊!协助流民出海,是杀头的大罪!”
林水生陪著笑脸:“师爷,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不是要明目张胆地走,只是需要您行个方便,在某些关卡巡查的时候,高抬贵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点心意,只是给师爷和兄弟们喝茶的。事成之后,林家另有重谢!”
周师爷捻著鬍鬚,沉吟半晌,最终,贪婪压过了恐惧。他收起木匣,压低声音:“时间、地点,必须绝对保密!我只能保证我管辖的这一段,给你们几个时辰的空窗。出了岔子,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明白!多谢师爷!”林水生心中暗骂,脸上却堆满感激。
船只与人员:通过疍民留下的绝密渠道,消息被送往澎湖。老陈船长接到指令,立刻开始准备。“伏波號”、“定远號”以及另外两条状况较好的船只被挑选出来,进行彻底的检修,储备足够的淡水、粮食和应对风浪、疾病的药品。船员的挑选更是严格,必须是绝对忠诚、水性精熟、敢於冒险的老班底。
物资整理:能够携带的物资被精心筛选。粮食、盐巴、药品、工具、种子是重中之重。女眷们连夜赶製耐储存的乾粮,修补衣物。所有物品都被打包成便於搬运和隱藏的规格。
核心转移:林海生亲自负责最重要的东西。他再次潜入西山坳那个隱秘的地窖,將那几个装著林家“魂魄”的箱子取出。家族族谱、地契船契(包括台湾那边可能的凭证)、核心海图与造船图纸、那面已然褪色但意义非凡的郑氏令旗,以及那截炭化的“伏波號”龙骨,被用油布和锡皮反覆包裹,放入特製的、防水防火的腰囊中,由他和苏宛清分別贴身携带。
每一个环节都在高度紧张和保密中进行,仿佛在刀尖上跳舞。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压抑的兴奋与巨大的不安。
(最后的告別与海石叔的离去)
就在首批队伍即將出发的前夕,海石叔的生命走到了尽头。那个夜晚,他忽然迴光返照,精神好了许多,甚至能清晰地说出话来。他让林海生把他扶到棚外,他要看看星星。
冬夜的星空,格外清冷璀璨。海石叔仰望著星空,手指虚弱地指向东南方的一串星宿:“看……那是……南斗……顺著它……偏东……就能找到……澎湖……台湾……”
他的目光渐渐涣散,嘴角却露出一丝近乎安详的微笑:“……我……我闻到……海风了……是……钱便澳……的味道……”
声音渐渐低下去,终不可闻。这位一生与大海相伴的老舵手,在指引了家族最后的方向后,溘然长逝。他终究没有踏上重返大海的航程,但他的灵魂,仿佛已先一步归航。
海石叔的去世,给即將启程的队伍蒙上了一层更深的悲壮色彩。葬礼极其简朴,按照疍民的习俗,进行了一场象徵性的水葬(將他的衣物和部分隨身物品放入溪流)。林海生带领眾人,对著东南方,深深叩拜。
启程的时刻,终於到了。康熙五年初春的一个凌晨,浓雾瀰漫,笼罩著西山坳,仿佛上天也在为这场离別垂泪。首批迁移的队伍,约摸百余人,主要是青壮劳力、工匠家庭以及部分核心成员的家眷,已经悄然集结在通往那个隱秘海湾的小路入口。
留下的人与离开的人,沉默地对视著。没有过多的言语,所有的爭吵、不舍、担忧、祝福,都化作了无声的泪水和紧紧的拥抱。这一別,山高水远,音信难通,很可能就是永诀。
林阿財红著眼圈,塞给林海生一小包山里采的茶叶:“带著……路上喝。”
林海生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海生最后转过身,深深地望了一眼在晨雾中若隱若现的西山林。那片他们挥洒了数年汗水的茶田、油桐林,那座座低矮的茅草棚,还有那条记录了他们苦难与挣扎的山路……这一切,都將成为记忆。他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眷恋与感伤强行压下,眼中只剩下前行者的决绝。
“走!”他低喝一声,声音沙哑却坚定,率先踏上了被浓雾笼罩的、通往海边的小路。
苏宛清紧紧拉著儿子林怀远的手,怀抱幼女林静姝,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活了数年的地方,然后毅然跟上了丈夫的脚步。林水生组织著队伍,悄无声息地没入雾中。
队伍像一条沉默的溪流,离开了西山坳,向著未知的、波涛汹涌的大海,向著那个被称为“希望”的海外孤岛,迤邐而行。身后,是渐渐模糊的、承载了痛苦与艰辛的內陆岁月;前方,是吉凶未卜、却充满了无限可能的跨海征途。
决断已然做出,分离已成定局。林家的命运之舟,即將再次拔锚,驶向更加浩瀚也更加莫测的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