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章 黑水  惊涛赋:平潭商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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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年,春夏之交。东南风开始渐起,吹拂著福清沿海那片隱秘的、遍布礁石的湾澳,带来大洋深处湿润而陌生的气息。这里,即將成为林家命运新的转折点。

连日来的秘密行进,首批迁徙的百余人终於抵达了这处与澎湖船队约定的匯合点。过程充满了紧张与压抑,如同在刀锋边缘行走。依靠周师爷提供的有限“窗口”时间和疍民嚮导的引领,他们昼伏夜出,避开官道,穿越荒僻的山岭和海岸,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当看到那几艘熟悉的船影,如同巨兽般静静泊在晨雾繚绕的澳口时,许多人几乎要虚脱倒地,但更多的是一种逃离牢笼般的、混杂著恐惧的激动。

“伏波號”、“定远號”以及另外两条略小些的辅助船“海鸥號”和“顺风號”,已经在此等候多时。船身经过加固,帆缆显得陈旧却结实。老陈船长站在“伏波號”的船头,他比几年前更加苍老瘦削,但眼神依旧如鹰隼般锐利,看到林海生等人安全抵达,他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没有时间寒暄,登船过程迅速而有序。老弱妇孺被优先安置在相对平稳的“伏波號”和“定远號”舱內,青壮和货物则分散到各船。林海生將苏宛清和两个孩子安顿在“伏波號”一个狭小但相对乾燥的舱室里。

“照顾好孩子和自己。”林海生紧握了一下妻子的手,目光沉重。

苏宛清点点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官人放心,你也小心。”

林海生转身登上甲板,林水生和王帐房跟在身后。当最后一批物资被吊装上船,缆绳收起,跳板撤去,船帆在水平们熟练的操作下缓缓升起的剎那,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著离愁、决绝与对未知恐惧的复杂情绪,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他们真正切断了与大陆的最后一丝物理联繫。

船队缓缓驶出湾澳,海岸线在视野中逐渐后退、模糊,最终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顏色深沉的茫茫大海。这就是令无数航海者谈之色变的“黑水沟”——台湾海峡的深水区域。海水不再是近岸的浑黄或碧绿,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蕴藏著无穷力量和秘密的深蓝色。风浪明显大了许多,船只开始起伏顛簸。

(险象环生的启航与风浪的洗礼)

最初的航行还算顺利。船队保持著紧密的队形,藉助风力,向著东南方向破浪前行。老陈船长凭藉多年的经验和海石叔生前传授的、结合星象与水色的古老导航法,谨慎地操控著航向。水平们各司其职,警惕地观察著海面和天空。

然而,大海的脾气,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出发后的第三天下午,天色骤然阴沉下来。原本还算和煦的东南风,突然变得狂暴,捲起灰黑色的云团,低低地压向海面,仿佛天穹即將塌陷。远处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浓密得如同墨汁般的雨幕,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船队推进。

“收帆!快!降下主帆!只留艏三角帆保持方向!”老陈船长声嘶力竭地吼叫著,声音瞬间被呼啸而起的狂风吞没大半。

命令迅速被执行,但风暴来得太快了。几乎是眨眼之间,狂风裹挟著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如同密集的石子般砸在甲板上、船帆上、以及每一个暴露在外的水手和乘客身上。天色瞬间暗如黑夜,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惨白闪电,能短暂地照亮这恐怖的一幕。

巨浪,如同从深海甦醒的连绵山峦,一堵接一堵地朝著小小的船队猛扑过来。“伏波號”这艘曾经经歷过无数风浪的船只,此刻也像一片脆弱的树叶,被轻易地拋上浪尖,又猛地摔入波谷。每一次剧烈的起伏,都伴隨著船体木材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

“抓紧!都抓紧身边固定的东西!”林水生在顛簸的甲板上奔走呼喊,自己也必须死死抓住缆绳才能站稳。

船舱內,更是如同地狱。货物儘管已经固定,但在如此剧烈的摇晃下,仍然挣脱了束缚,在舱內翻滚、碰撞。人们惊恐的尖叫声、呕吐声、孩子的哭喊声与风浪的咆哮混成一片。苏宛清用身体死死护住怀里的静姝,另一只手紧紧搂著嚇得脸色发青的远哥儿,母子三人隨著船只的倾斜在舱壁上撞来撞去。刺骨的海水从密封不严的舱门、舷窗缝隙不断涌入,舱內积水迅速蔓延。

“所有人!能动的都过来!舀水!快!”林海生脱下早已湿透的外袍,抓起一个木桶,率先冲向积水最深的地方。他不再是东家,只是一个为了生存而拼命的水手。晕船带来的噁心和眩晕被他强行压下,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把水弄出去!

男人们,无论是船员还是迁徙的族人,都挣扎著加入进来。用木桶、用瓢、用一切可以盛水的容器,疯狂地將涌入的海水舀起来,倒出舷外。这是一个与时间赛跑、与自然伟力抗衡的绝望过程。手臂很快酸痛得失去知觉,冰冷的海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寒冷刺骨,但没有人停下。每一次將水舀出,都意味著船只下沉的速度慢了一分,生存的希望多了一线。

甲板上,情况更加凶险。狂风试图撕碎一切,桅杆在狂风中剧烈摇摆,发出仿佛隨时会断裂的恐怖声响。负责操控风帆和稳定船只的水手们,將自己用绳索绑在桅杆或船舷上,冒著被巨浪捲走的危险,拼尽全力调整著帆索,试图让船头始终对准风浪袭来的方向,避免被浪打横而导致倾覆。一个巨浪拍来,往往就能將甲板上的人全部衝倒,咸涩冰冷的海水呛入鼻腔,带来窒息般的痛苦。

林海生一边舀水,一边透过舱门的缝隙,紧张地关注著甲板上的情况。他看到老陈船长如同钉在舵轮前的一座礁石,花白的头髮被风和雨水搅得凌乱不堪,他凭藉著数十年积累的、近乎本能的海感,与风浪搏斗著,嘶吼著下达一个个指令。那身影,在电闪雷鸣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巍峨。

(生与死的瞬间与哲学的牺牲)

灾难,总是在人最疲惫、最绝望的时刻,给予最沉重的一击。

那条装载著大量重要铁器工具、部分粮食以及十几名族人的辅助船“海鸥號”,由於船体较小,吃水浅,在如此狂暴的风浪中,稳定性远不如大船。在一次特別巨大的浪头打击下,人们惊恐地看到,“海鸥號”的船身猛地倾斜到一个几乎垂直的角度,桅杆重重地拍击在海面上,发出断裂的巨响。

“海鸥號!海鸥號翻了!”一声悽厉的呼喊穿透风浪,如同利刃刺入每个人的心臟。

林海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他猛地衝出船舱,趴在湿滑的船舷上望去。只见“海鸥號”已经底朝天,在翻涌的墨色海水中无助地漂浮、旋转,只有部分船底和断裂的桅杆还露在水面,几个微小的黑点在巨浪中沉浮、挣扎,那是落水的人在拼命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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