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潮涌 惊涛赋:平潭商人
康熙八年(1669年)至康熙十年(1671年)。康熙皇帝智擒鰲拜,真正亲政,清廷中央集权进一步加强,统治日益巩固。隨著三藩之乱的隱患初步得到控制,清廷的目光再次投向东南海疆,对台湾的策略从单纯的军事对峙和沿海封锁,转向更具弹性的“剿抚並用”。一方面加强水师建设,另一方面,通过多种秘密渠道,加大对台湾郑氏集团內部的分化与招抚。与此同时,郑经治下的台湾,承平日久,內部权力斗爭加剧,早年创业的锐气渐消,享乐奢靡之风在高层中蔓延,对普通移民和商贾的征敛也日渐加重。整个南洋的贸易格局亦在变动,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以及新崛起的英吉利商人身影活跃,贸易网络愈发复杂。
镜头切回台湾海峡林海生这边
赤崁的夏日,阳光炽烈,海风带著咸湿与甘蔗田的清甜气息,吹拂著已然成型的“林记商號”门楣。五年时光,足以让一片荒地变成初具规模的聚落,也让林海生眼角添了风霜,目光却愈发深沉。商號后院,新起的竹篙厝比初来时宽敞结实了许多,厅堂正中,供奉著从平潭艰难带出的林家祖先牌位,牌位旁,是那截已被摩挲得无比光滑乌亮的“伏波號”炭化龙骨。
林海生站在厅前,望著正在院中枣树下读书的儿子林怀远。十四岁的少年,身量抽条,面容继承了父母的清秀,眉宇间却有一股生於忧患、长於新土的沉静与早慧。他读的不再仅是《三字经》《千字文》,更有林海生千方百计搜罗来的《舆地纪略》、《水经註疏》,以及一些船老大的航海笔记,甚至还有几页用重金换来的、由荷兰人遗留图表翻译的简易海图。
“父亲,”林怀远放下书卷,走到林海生身边,目光清澈而带著探询,“郑氏户官又来催缴『助餉』,数额比上月又加了三成。陈叔伯他们都在抱怨,说明明垦荒初成,赋税却年甚一年,长此以往,恐难以为继。”
林海生微微頷首,脸上看不出喜怒。这已不是新问题。郑经麾下冯锡范、刘国轩等人权势日重,其下属官吏层层加码,早年间那点“反清復明”的號召力,在日益沉重的盘剥下,渐渐消磨。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怀远,你读史书,也知眼前事。你以为,我林家如今是明人,还是清人?亦或,只是这台湾岛的垦民?”
林怀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父亲会问这个问题。他思索良久,才谨慎答道:“孩儿生於平潭,长於福清山中,如今落户台湾。按户籍,我们曾是明民,如今是郑王治下之民。至於清……那是岸上朝廷,与我们隔海相望。孩儿以为,我们……我们只是求活的林家。”
林海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讚许,又带著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引他走到面对西北方向的海边高坡。
“你说对了一半。”海风拂动林海生的衣袂,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我们確是求活的林家。但活法,有千百种。依附郑氏,如同昔日依附福州刘通判,看似有靠,实则命脉操於他人之手,一旦其势衰或心变,我等便是待宰羔羊。归顺清廷?且不说隔著茫茫大海,投效无门,即便有门路,谁又能保证,那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迁界令下,万千沿海百姓流离失所,那焚屋的烟火,我至今梦中犹见。”
他顿了顿,指向眼前浩瀚的海洋:“你看这大海,它不分明清,不辨夷夏。潮起潮落,自有其律。商货往来,北至倭国、朝鲜,南抵吕宋、暹罗,需求是实,利润是实。郑氏需要我们的糖、鹿皮去换取军械,內陆百姓需要我们的南洋胡椒、苏木,哪怕冒险,也有商人愿意鋌而走险。这,才是更恆久的『势』。”
“父亲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只做郑氏的顺民,也不能只做清朝的反民?”林怀远若有所悟。
“我们要做的,是『海民』。”林海生斩钉截铁,“大海是我们的根基,商道是我们的血脉。郑氏可用,但不可依附;清廷可交,但不可轻信。关键在於,我们自身需有立於不败之地的本钱。这本钱,不仅是金银,更是土地、產业、人脉,以及……对时局的洞察和选择的能力。”
他带著儿子走下高坡,来到林家新扩建的蔗园和毗邻的“糖廍”。几头水牛拉著石碾,碾压著收割下来的甘蔗,汁液奔流,在匠人的操作下,经过熬煮、结晶,变成褐色的糖块。空气中瀰漫著甜腻的热气。
“这是我们未来的根基之一。”林海生抓起一把粗糖,“台湾土沃,宜於种蔗。製糖之利,不亚於海上冒险。且这东西,郑氏需要,清廷辖下的江南、北方同样需要,甚至海外番商亦趋之若鶩。握紧它,我们便多一分自主。”
隨后,他又带林怀远参观了悄然开设在赤崁街市一隅的“林记钱庄”。门面不大,却戒备森严。里面不仅有来自各地、成色不一的银两,还有林海生尝试印发的、仅限於林家商业网络內部流通的小额“钱票”。
“贸易扩大,银钱往来不便,且风险巨大。这钱庄,看似小本经营,实则能匯集信息,融通资金,將来或可成为维繫我们商业网络的枢纽。”林海生低声对儿子解释,“记住,財富的形式可以多变,但其掌控权,必须在自己手中。”
父子二人的这番对话,並非空谈。很快,林海生的理念便迎来了现实的考验。
数日后,一位自称来自泉州的不速之客,通过周师爷早年留下的一条极其隱秘的关係,找到了林海生。来人態度谦恭,言语却机锋暗藏,在確认安全后,透露了身份——竟是清廷福建总督麾下一位幕僚的使者。
密室之中,烛光摇曳。来人並未携带任何文书,口信却清晰无比:“朝廷知林东家乃闽海俊杰,迁界时受苦了。如今皇上圣明,海宇渐靖,有意绥靖东南。郑氏负隅顽抗,终非长久。朝廷求贤若渴,若林东家能心向王化,或提供台湾防务、郑军虚实,或在將来王师东进时作为內应,朝廷必不吝封赏,功成之日,授以官职,特许海上贸易,亦非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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