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章 潮涌  惊涛赋:平潭商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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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诱惑与同样巨大的风险,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密室。林海生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澜起伏。他深知,这是清廷招抚策略的一部分,自己绝非唯一的目標。答应,便即刻捲入政治漩涡,一步踏错,万劫不復。拒绝,则可能得罪这个正在崛起的庞然大物,为未来埋下隱患。

他没有立刻答覆,只以“兹事体大,需与族人商议,且身在郑氏辖下,行动不便”为由,厚赠使者,將其稳妥送走。

使者离去后,林海生独坐密室,良久不语。苏宛清端茶进来,见他眉宇深锁,轻声问:“可是为难?”

林海生將情况略述一遍,嘆道:“一边是日渐腐败、榨取无度的郑氏,一边是实力雄厚、伸来橄欖枝的清廷。看似多了一个选择,实则脚下的路更窄了。”

苏宛清沉吟道:“郑氏虽有不仁,但终究收容我等难民,有其一份香火情。清廷虽强,然迁界之酷,记忆犹新。且今日许以重利,他日鸟尽弓藏,亦未可知。海生,你说过,船,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妻子的话,如同明灯,驱散了林海生心中的些许迷雾。他握住苏宛清的手:“你说得对。两边都不可轻信,亦不可轻易得罪。我们需走第三条路。”

次日,他召来已能独当一面的林水生和几位最核心的伙伴,包括那位在老陈船长年迈后逐渐挑起大梁的澎湖船队负责人。

“清廷的招抚,是个信號。”林海生开门见山,“这意味著,海峡对面的力量,开始更积极地介入台海。局势將更复杂,风险也更大。我们的对策是:一,对郑氏的征敛,继续周旋,可適当增加『孝敬』,以换一时安寧,但核心產业、资金转移要加快。二,对清廷的试探,不拒绝,不承诺,保持一条若有若无的线,或许將来能成为一条意外的通道。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的生意,要更快地向岛內扎根,並向更广阔的南洋拓展。”

他布置任务:扩大蔗园和糖廍的规模,尝试引进更先进的製糖技术;利用与平埔族贸易建立的信赖,向山区拓展,寻找可能的山產、药材;钱庄业务要更谨慎也更积极地开展,积累资本;“伏波號”等船只,在维持与大陆秘密航线的同时,要开始更多探索前往吕宋、甚至更南方港口的航线,与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建立直接联繫。

“我们要让林家,成为一股清、郑都无法轻易忽视,但又难以完全掌控的力量。我们的根,要扎在台湾的土地里,我们的网,要撒向更远的大海。”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两年。康熙十年的除夕,赤崁林家比往年更加热闹。竹篙厝张灯结彩,桌上既有按平潭习俗准备的丰盛鱼虾(如今已能就近捕捞)、米时(糖粿),也摆上了台湾特色的年糕、凤梨。族人们团聚一堂,笑语喧譁。

林海生带著林怀远,先在祖先牌位和龙骨前虔诚祭拜。烟雾繚绕中,仿佛能看见平潭的怒涛,福清山中的寒夜,以及跨越黑水沟时的惊心动魄。

祭拜完毕,林海生再次与儿子走到海边。夜色下的海洋,深邃无垠,对岸的故乡隱没在无尽的黑暗之中,而身后的台湾,灯火虽稀,却充满了生机。

“怀远,你看,”林海生遥指北方,又回身指向南方,“我们的故土在那边,而我们的未来,可能在这边,也可能在更遥远的南洋。『明』也罢,『清』也罢,都是岸上的名號。对於我们这些依海而生的人,大海,就是我们的疆域;诚信与智慧,就是我们的律法;家族的延续与繁荣,就是我们的社稷。”

他再次拿出那截龙骨,放在林怀远手中:“这不仅是『伏波號』的遗骸,更是我林家不屈的魂灵。它提醒我们,无论风浪多大,船可能会沉,但精神不能灭。未来的路,註定不会平坦。清廷与郑氏,必有一番更大的较量。我们要做的,不是急於选择站在哪一边,而是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无论哪边风浪起,我们都能稳住自己的船,甚至……利用这风浪,驶向更广阔的海域。”

林怀远紧握著温润的龙骨,感受著其中沉甸甸的分量,望向父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刚毅的侧脸,心中那份关於“身份”的迷思,似乎渐渐清晰。他或许永远无法简单地定义自己是明人还是清人,但他可以確定,他是林家的儿子,是海洋的子民。

“父亲,我明白了。”少年的话语中,带著超越年龄的坚定,“林家的未来,不在於依附谁,而在於我们能否在这片大海上,找到属於自己的航道,织就属於自己的,跨越两岸、连通南洋的『潮涌之网』。”

林海生欣慰地笑了。潮水在脚下奔涌,拍打著新家园的海岸,声音沉闷而有力,如同命运擂动的战鼓,也如同新时代即將开启的序曲。他知道,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但他和他的家族,已经做好了成为弄潮儿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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