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根基与暗流 惊涛赋:平潭商人
康熙十年至十二年(1671-1673年)。清廷与郑氏隔海对峙持续,但康熙帝坐稳江山后,锐意解决东南遗患,对台策略在“剿”与“抚”之间更趋积极。海峡两岸,商旅私渡未曾完全断绝,信息亦隨之悄然流动。三藩之乱前夕,天下局势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汹涌。
镜头再切回到台湾。
赤崁的夏日,阳光慷慨得近乎暴烈,將新垦的蔗田、新建的竹篙厝以及波光粼粼的海面,都镀上了一层晃眼的金色。五年光阴,如门前小溪般潺潺流过,冲刷去初来时的惶惑与艰辛,留下了虽不厚重却日益坚实的生存基底。
林家位於赤崁街市边缘的宅院,已非昔日简陋模样。三进式的院落布局,竹木结构的主体扩大了一倍有余,屋顶覆上了更耐风雨的茅草夹层,院墙也用夯土和卵石加固加高,甚至还修建了一个小小的望楼,可远眺海面情形。院中那棵从山中移栽来的榕树,已亭亭如盖,虬结的气根垂落,投下大片荫凉,成了家人夏日纳凉、商议事务的好去处。树荫下,林海生穿著一身略显旧的葛布短褂,裤腿挽到膝盖,正弯腰仔细查看著摊在竹蓆上的、今年新榨的第一批糖样品。糖色赤红,结晶粗糲,却散发著浓郁诱人的甜香,在炽热的空气中几乎凝成实质。
“父亲,这批赤沙成色比去年又好上不少。“林怀远站在一旁,已是十八岁的挺拔青年,面容继承了母亲的清秀,眉眼间却有了林海生年轻时的沉静与审慎,只是那份沉静之下,似乎还多了一些其父不曾有过的、属於这片新生土地的某种开阔气息。他手中拿著一本用粗麻纸仔细订成的帐册,上面用工整的楷书记录著糖廍的產出、用料与人工开销,“按陈掌柜前次带来的消息估算,若能顺利运抵福州,刨去沿途各项打点与风险,利润当有倍半之利。“
林海生没有立刻回应,他拈起一小撮糖末,在指尖细细搓揉,感受著砂砾般的质感,又凑近嗅了嗅,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这代表財富与心血的赤砂糖,投向院墙之外,那遥远而危机四伏的海天相接之处:“福州...路不好走啊。郑家水师如今巡查日紧,沿岸关卡那些胥吏兵痞,索贿也愈发狠厉,胃口越来越大。这糖,是甜头,弄不好,也是招祸的引子。怀远,你要记住,越是利厚之物,覬覦的眼睛就越多。“
“儿子明白。“林怀远合上帐册,眉头微蹙,“可父亲,若只因风险便因噎废食,只困守在这岛上,与土人易些鹿皮、山货,利太薄,难以支撑家业扩张,更遑论儘快归还昔日为购置这百亩蔗园、兴建两座糖廍所欠下的款项。“他语气平和,却精准地点出了林家当下最现实的窘迫。林家能在短短数年间於赤崁立足,並初步建成这颇具规模的產业,除了林海生当年破釜沉舟的决断、林怀远日渐显露的勤勉与才干,前期通过福清林老六等旧关係,乃至冒险动用部分隱秘储备所筹措的资金亦是关键。这些债务,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著他们不能有丝毫懈怠。
“我知道。“林海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糖屑,望著眼前已显茁壮之姿的儿子,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思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所以,风险要冒,但路子,得另闢。不能总指望福州那一头。“
他所谓的“另闢“,便是尝试与那些偶尔能绕过郑氏海上封锁,冒险前来台湾沿岸的西洋商人进行直接交易。约莫半年前,一艘隶属於葡萄牙商会的双桅帆船,在几位仍与林家保持联繫的疍民旧部指引下,悄然停靠在了赤崁以北一处风浪较为平缓的隱秘澳口。得到消息的林海生,当机立断,亲自带著精选的糖样品和几名得力伙计,乘小舟前往接洽。双方语言不通,交流全靠手势、简单的画图以及几个生硬的葡萄牙语单词,但林家砂糖那纯正的成色和相对於澳门、马尼拉等地更为低廉的价格,显然打动了那位留著大鬍子的葡萄牙船长。最终,林家以这批“赤沙“换回了数担南洋特產的黑胡椒、用於染色的苏木,以及一小箱沉甸甸、令所有船员都心跳加速的墨西哥鹰洋。这笔交易,利润虽不及鼎盛时期走私大陆的暴利,却省去了打通沿岸层层关节的巨额开销与难以预测的风险,更重要的是,它仿佛在郑氏与清廷对峙的铜墙铁壁之间,为林家凿开了一条相对独立、通往更广阔天地的缝隙。
这次成功的尝试,极大地坚定了林海生將经营重心放在提升“林记糖“品质和產量上的决心。“產业在手,心里不慌。任他风浪起,只要咱们的糖好,总能有换回银钱的路子。无论风向怎么变,人,总要吃糖的。“这是他近来在家庭饭桌上,或与儿子巡视蔗田时,常掛在嘴边的话,既是在教导后辈,也是在说服自己。
除了专注於蔗糖主业,林海生也有意开始拓展岛內贸易网络,並將与附近几个西拉雅平埔族部落的日常交易事务,逐步放手交给林怀远独立负责,意在磨练其与人交道、独当一面的能力。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林怀远便带著两辆牛车,载著几口新铸的铁锅、十余匹靛蓝色粗布、以及岛上紧俏的盐巴等物,再次前往位於赤崁以东约二十里处、一个依溪而建的大型部落聚居地。与以往单纯以物易物、换取鹿肉、鹿皮、藤材等山货不同,这次林怀远做了更充足的准备。他通过半生不熟的西拉雅土语、耐心反覆的比划,以及赠送给头人的一小罐晶莹的白糖,终於让那位面容肃穆、身上绘有繁复纹饰的老头人,对他带来的另一样东西產生了兴趣——那是一种名为“靛蓝“的植物种子。
林怀远努力向头人解释,將这些种子撒在部落开闢的、阳光充足的土地上,细心照料,待其长成后,可以收穫一种能够染出如天空深海般美丽、持久蓝色的叶片。用这种蓝色染出的布匹,其价值將远超他们目前用来交换的普通山货。他甚至还带来了一小块用靛蓝染出的样本布条,那深邃而神秘的蓝色,在阳光下泛著幽光,让周围围观的部落男女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嘆。
老头人浑浊而锐利的目光在林怀远年轻却诚恳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又摩挲著那块蓝色布条,最终,在经过与族中几位长老的短暂商议后,他点了点头,同意在部落溪畔下游划出一小片相对肥沃的河滩地,用於试种这种奇特的植物。林怀远则当场承诺,待靛蓝收穫时,他必定亲自前来,以高於市价一成的铁器或盐巴进行收购,並愿意预先支付部分盐巴作为定金。
归途中,夕阳將牛车的影子拉得老长。林怀远对隨行的心腹伙计说道:“阿旺,你看,若我们只是一味向他们索取鹿皮、山货,这些猎物终有捕尽杀绝的一天,到那时,交易也就断了。但若教他们学会种植这种价值更高的作物,我们得以稳定收购,他们部落也能凭藉此物,换取更多急需的铁器、盐巴和布匹,改善生计。如此,方是长久相处、互利共生之道。“这番见识,已隱隱超越了其父林海生早年那种更侧重於利益计算和风险控制的商人思维,带了些许经营社群、构建稳定供应链的雏形,也折射出他在台湾这片新土地上,试图寻找一种不同於父辈的、与周边环境及人群的相处模式。当然,他也深知,文化的隔阂与信任的彻底建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其间必然充满波折与反覆,但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就在林家父子忙於拓展商业根基、磨合经营理念之时,一股来自海峡对岸的、冰冷而危险的潜流,正循著各种隱秘的渠道,悄然向他们涌来。
这一日午后,赤崁街市在烈日的炙烤下显得有些慵懒惫怠。一位自称姓赵的中年男子,在一名看似普通、常年往来闽台贩售杂货的闽南行商引荐下,於街尾一家鱼龙混杂、人声鼎沸的酒肆最僻静的角落里,见到了应约前来的林海生。来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极其普通,是那种混入人群便再难辨认的长相,衣著也与寻常奔波於海上的商贾无异,半旧不新的靛蓝直缀,袖口有些磨损,唯有一双眼睛,在不经意抬眼看人时,会流露出与其平凡外表截然不同的沉静与锐利,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人心。
“林东家,久仰了。“赵先生拱手,语气平淡无波,却自带一股不容小覷、久居人上的气度,“早就听闻,东家自平潭辗转来台,不过五年光景,便能於这赤崁之地置下这般令人侧目的產业,蔗园连绵,糖廍飘香,实在令人佩服。“
林海生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如同应对寻常生意伙伴般,自然地在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抬手给自己斟了一碗浑浊的米酒:“赵先生过奖了。乱世求存,不过是领著全家老小和一群跟著吃饭的伙计,在这海外孤岛上混口饭吃,艰难挣扎而已,实在当不起佩服二字。不知先生今日约见林某,有何指教?“
赵先生微微一笑,並不急於回答,而是伸出食指,蘸了蘸碗中劣酒,在粗糙油腻的木桌面上,缓缓写下了两个清晰的字:“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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