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生瞳孔骤然收缩，端著酒碗的手稳如磐石，但心跳却在瞬间漏了一拍，隨即猛烈地撞击著胸腔。他沉默著，没有立刻去碰那碗酒，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对方。

赵先生见他如此，也不意外，顺势將桌上字跡抹去，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林海生心上：“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林东家，你我都心知肚明，你並非郑氏核心班底，举家来台亦非自愿，实乃当年清廷迁界令所迫，流离失所，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朝廷圣天子在位，励精图治，海內渐趋一统，八方宾服。唯台湾一岛，孤悬海外，为郑逆所踞，岂能久悖王化，阻隔天威？当今皇上雄才大略，福建总督姚公（姚启圣）更是矢志平台。朝廷如今正是求贤若渴之际，尤需似林东家这般，熟知台澎情势、且与大陆旧谊未绝之俊杰，襄赞王师，共成统一大业。“

“先生实在是太高看林某了。“林海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惶恐，“我一介商贾，眼中只有錙銖，心中只念买卖，於军政大事，向来不敢过问，也无力过问。至於台澎情势，所知所闻，与这赤崁街上寻常百姓，並无二致，恐怕要让先生，让姚总督失望了。“

“非也，林东家过谦了。“赵先生摇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林海生，仿佛要將他所有的偽装都剥开，“东家掌舵海运多年，麾下不乏像当年海石那样的老舵手，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对闽台之间乃至环岛各处的水文、暗礁、潮汐、可泊舟之隱秘澳口了如指掌？此乃其一，亦是王师跨海东征，不可或缺之紧要情报。其二，林家商行如今生意遍布赤崁，辐射澎湖，甚至与岛內诸社皆有贸易往来，商队南来北往，耳目灵通，对於郑军各处汛地、兵力多寡、调配动向，乃至岛上各地汉番民心之向背，岂能毫无察闻？这些，皆是千金难买之讯息。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刻意顿了顿，仔细观察著林海生脸上最细微的神色变化，“东家与大陆旧谊未绝，福清的林老六，乃至早年福州府衙那位陈永泰陈书吏的关係，朝廷亦略知一二。有此渠道，互通声息，岂非便利？“

他身子靠回椅背，语气变得愈发深沉：“此番赵某冒险渡海前来，非止个人之意，实乃奉福建总督姚公之密令，望林东家能明辨时势，弃暗投明。不需东家提刀上阵，只需暗中提供台湾沿岸详实水文、郑军布防虚实舆图。事成之后，朝廷不仅可赦免东家往日迫於生计、违禁下海之一切罪责，更可论功行赏，授以官身，並特许林家海上贸易之权，届时，光耀门楣，泽被后世，岂不胜过在此异乡，仰郑氏之鼻息，受胥吏之盘剥？“

林海生心中已是巨浪滔天，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对方不仅对他的发家史、在台產业了如指掌，竟然连林老六、甚至可能连陈永泰这条多年前布下的、极其隱秘的线都摸到了！这绝非普通说客或地方官吏所能为，其背后，必然是清廷一个严密而高效的情报系统在运作。他脑中飞快闪过父亲林大福生前偶尔提及的、关於清廷一些特殊机构的模糊传闻，什么“粘杆处“、“鑾仪卫“，但那些似乎更贴近京师皇权。而眼前此人，更大概率是福建总督姚启圣为筹备平台大业，专门组建的、负责前线招抚与情报收集的核心班底成员，或可称之为“督標密探“或是隶属於“招抚营“的干员。这些人，背景复杂，手段百出，无孔不入，利用商人、难民、海盗、乃至郑军內部的失意者，精心编织著一张覆盖海峡两岸的巨大情报网。自己这个在台湾迅速崛起、產业颇具规模、又与大陆保持著若即若离联繫的新晋商贾，被这张网盯上，实属必然。

巨大的诱惑——洗刷“走私贩“的污名，获得官方认可的贸易特权，甚至可能躋身仕途，光宗耀祖——与同样巨大的风险——一旦事泄，郑氏政权对待“內奸“的手段必然残酷无比，林家顷刻间便是灭门之祸——如同冰与火交织，让他遍体生寒，五臟六腑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端起那碗早已冰凉的米酒，猛灌了一大口，劣质的辛辣感刺激著喉咙，也让他翻腾的心绪略微平復。他脸上努力维持著那种惶恐与为难交织的苦笑，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赵先生，朝廷如此美意，姚总督这般看重，林某...林某实在是感激涕零，惶恐无地。只是...只是先生明鑑，林某如今身家性命，妻儿老小，乃至这数百依附林家吃饭的伙计、佃户，皆繫於台湾一岛。郑氏虽非仁主，苛政频仍，但终究...终究有当年收容难民之一份香火情在。且...且此事关係实在太过重大，牵一髮而动全身，一旦...一旦有丝毫风声走漏，我林家上下，顷刻间便是覆巢之下，再无完卵！这...这实在非林某一人所能决断，亦不敢以全族性命为赌注。还望先生体谅林某难处，容我...容我些时日，细细思量，与家人商议...“

赵先生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神色，仿佛林海生的反应完全在他预料之中。待林海生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看似普通、却刻有特殊暗记的竹製信符，轻轻推到林海生面前的桌面上。

“林东家的顾虑，情理之中，赵某明白。“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此事关乎身家性命，確实急不得。此信符，请东家妥善收好。若他日思量已定，或有何紧急消息传递，可凭此物，交予今日引你前来之人，他自有办法与赵某联络。“他目光深邃地看著林海生，最后缓缓补充道，“望东家以家族长远计，善加权衡，莫要...因一时之念，而致终身之憾，乃至...自误前程。“

最后“自误“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两枚冰冷的钉子，深深楔入林海生心中。

送走这位深不可测的赵先生，林海生独自一人留在喧囂渐散的酒肆角落里，久久未动。桌上那碗残酒映出他凝重而疲惫的面容。窗外，赤崁的市声、海风的咸腥依旧，但他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知道，自从接下那枚竹符开始，林家看似日渐稳固的平静生活，恐怕真的要一去不復返了。他已然被捲入了两个庞然大物碰撞前夜的暗流之中，再也无法独善其身。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清廷密探带来的震撼与压力尚未消化，来自台湾本岛的麻烦便接踵而至。数日后的一个清晨，一名姓王、负责赤崁街面治安与巡查的郑军小旗官，带著四五名挎著腰刀、神色倨傲的兵丁，大摇大摆地闯入了刚刚开门营业的林记商號。名为例行巡查“奸细“、“违禁物资“，实则是近来愈发频繁的例行敲诈。

“林东家，生意兴隆啊！“王旗官皮笑肉不笑地打著哈哈，一双眼睛却像鉤子一样在货架和帐房方向扫来扫去，“听说你家糖廍最近出的赤沙很是不错，连北边都有客商指名要货？这往来人员复杂，三教九流，可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生面孔？或是听到什么不利於我郑氏的流言蜚语啊？“

林海生心中凛然，难道清廷密探来访之事，竟已走漏了风声？还是对方只是惯常的敲诈说辞？他面上迅速堆起那套早已演练纯熟的、谦恭而略带惶恐的笑容，一边示意伙计看茶，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分量不轻的布质钱袋，不著痕跡地塞到王旗官手中：“军爷们守护地方，缉盗安民，实在是辛苦！小號一向安分守己，诚信经营，全赖军爷们日夜操劳，方能得此平安。些许茶资，不成敬意，给弟兄们买碗酒喝，解解巡哨之乏。“

王旗官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嘴角撇了撇，似乎对分量仍不太满意，隨手將钱袋揣入怀中，冷哼一声，语气变得更加咄咄逼人：“林东家，如今可是非常时期！上头三令五申，要严查奸细，杜绝资敌！你这商號，东家本就是大陆迁来的，这往来客商又鱼龙混杂，最是容易藏污纳垢！可得更加懂事、更加小心才行！別惹出什么塌天的麻烦，到时候，別说你这商號开不下去，就是我等，也要跟著吃掛落！那可就不是这点茶资能摆平的了！“话语中的威胁与贪婪，毫不掩饰。

林海生心中怒火升腾，这些郑氏官兵，平日里剿匪御敌不见得多大本事，盘剥起自家百姓来，却是手段狠辣，胃口奇大。但他深知此时绝不能硬顶，只能强压下心头恶气，脸上笑容更甚，又连忙让帐房再支取了一些银钱，好话说尽，几乎是半求半送，才將这几位如同跗骨之蛆的“瘟神“暂时打发走。

他站在商號门口，望著王旗官一行人耀武扬威、渐渐远去的背影，又想起酒肆中赵先生那深不可测的眼神与冰冷的话语，只觉得一张无形而坚韧的大网，正从海上、从陆地，缓缓向林家收紧。一边是贪婪压榨、內部倾轧、日渐显露出腐朽气息的郑氏政权，一边是势大压人、锐意进取、伸来橄欖枝却也伴隨著巨大危机的清廷。

根基初立，暗流已至。脚下的土地似乎不再那么安稳，眼前的大海也充满了未知的凶险。接下来的路，究竟该如何走？是彻底倒向一边，还是继续在这夹缝中艰难求存？每一个抉择，都可能將歷经磨难、刚刚看到一丝復兴希望的林家，引向截然不同、吉凶未卜的命运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