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裂痕与抉择 惊涛赋:平潭商人
暴雨突至,海风裹挟著湿冷,穿透竹篙厝的缝隙,让人感到刺骨的凉意。这种凉意,不仅来自天气,更瀰漫在林家宅院的每一个角落,縈绕在每个人的心头。自那日酒肆密会与郑军小旗官上门勒索之后,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便如同台湾冬季常见的阴霾,笼罩了这个刚刚站稳脚跟的家族。
林海生明显地沉默了许多。他常常独自一人站在院中的榕树下,或是在深夜的油灯下,对著那枚冰凉而沉重的竹製信符久久出神。眉头紧锁的沟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苏宛清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忧虑,却知此时任何宽慰都显苍白,只能更加细心地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在无声中给予支持。
真正的风暴,在康熙十二年(1673年)的冬天,隨著一个震动天下的消息传来,终於彻底降临。
消息最初是通过往来於海峡的走私商船带来的零碎传闻,很快,便由福清林老六派心腹冒险渡海送来的密信所证实——平西王吴三桂於云南举兵反清,“三藩之乱”爆发!一时间,天下震动,原本渐趋稳定的局势,再次被投入巨大的变数之中。
这消息对於孤悬海外的台湾,影响尤为剧烈。一直厉兵秣马、等待时机的郑经(郑成功已去世,其子郑经继位),认为这是“反清復明”的天赐良机,立刻在承天府(今台南)誓师,积极响应,並紧锣密鼓地筹备西征大陆,意图趁清廷忙於应付三藩之乱,夺回闽粤沿海故地。
战爭的机器一旦开动,首先需要的便是庞大的物资。一时间,整个台湾岛,特別是作为政治经济中心的承天府及附近的赤崁等地,气氛骤然紧张。郑氏政权的征敛变得前所未有的酷烈和急迫。粮草、船只、壮丁、银餉…一切可以被用於支持战爭的人力和物力,都成了官府搜刮的目標。
这一日,一队身著郑军號衣、手持兵刃的官兵,在一名面色冷硬的守备军官带领下,径直闯入了林家的蔗园。彼时,林海生正与林怀远及几名老师傅在糖廍里查看新改进的熬糖灶火。
“哪位是林海生?”那守备军官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官威。
林海生心中咯噔一下,整了整衣衫,上前拱手:“小人便是。不知军爷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守备军官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海生,又看了看他身后规模不小的糖廍和远处连绵的蔗田,从怀中取出一份盖著红色官印的文书,朗声道:“奉延平王令旨!为筹备王师西征,匡復大明,特徵调尔林家糖廍所存砂糖三百担,充作军资!另,徵调尔家两百石粮米,牛车十驾,壮丁二十名!限五日之內,送至承天府指定仓廩!违令者,以资敌论处!”
三百担糖!两百石粮!十驾牛车!二十名壮丁!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不仅让林海生脸色瞬间煞白,连他身后的林怀远以及眾伙计也都惊呆了。这几乎是林家目前所能拿出的绝大部分流动储备和重要的生產资料!一旦被征走,糖廍將无原料开工,田地將无人耕种,家族的生机將瞬间陷入停滯!
“军…军爷!”林海生声音发颤,强忍著巨大的恐慌与愤怒,试图周旋,“这…这数目实在太大!小號家小业小,一时之间,实在难以凑齐啊!能否恳请军爷向上峰美言几句,宽限些时日,或者…或者减免些许?小人情愿另奉『助餉银』…”
“哼!”那守备军官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如刀,“林海生,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此乃王命,非同儿戏!西征大业,关乎国祚,岂容你等商贾斤斤计较,推三阻四?五日!就五日!少一两糖,一粒米,一个人,便休怪本官按律行事,抄没家產,锁拿问罪!”说完,根本不给林海生再辩解的机会,將文书粗暴地塞到他手中,带著兵丁扬长而去。
留下林家人,如同被冰水浇头,站在初冬的寒风中,浑身冰凉。糖廍里原本腾腾的热气,此刻也仿佛凝固了。
是夜,林家宅院的大门紧紧关闭。厅堂內,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林家最核心的成员齐聚於此:林海生、苏宛清、林怀远、林水生,以及两位在台湾招募的、最为信赖的老师傅。
林海生將那份徵调文书放在桌子中央,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或愤怒、或忧虑、或茫然的脸,声音沉缓而沙哑:“情况,大家都知道了。郑家这道徵调令,是要抽我林家的筋,扒我林家的皮。诸位,都说说吧,眼下这关,我们该如何过?”
沉默。令人难堪的沉默。
最终,是性情最为耿直激烈的林水生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打破了沉寂:“还有什么可说的!这不明摆著吗?郑家这是不给我们活路了!三百担糖,两百石粮,还要人和车!这跟明抢有什么分別?依我看,咱们绝不能坐以待毙!他们不是要西征吗?好!咱们就暗中跟清…跟对岸联络,把郑家的布防、粮草囤积点都捅出去!让他们西征不成!看他们还怎么囂张!”
他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林海生都猛地抬眼看向他,目光复杂。
“水生!慎言!”林怀远立刻出声制止,他眉头紧锁,语气虽急,却仍保持著冷静,“你这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万一传出去,便是灭门之祸!况且,投靠清廷,就是出路吗?你別忘了迁界令!別忘了爷爷是怎么死的!清廷对我们沿海百姓,又何曾有过半分仁慈?他们如今许以重利,无非是利用我们,一旦鸟尽,必然弓藏!届时,我们在大陆无根无基,在台湾又成了万人唾弃的叛徒,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那你说怎么办?!”林水生梗著脖子,脸涨得通红,他自幼经歷迁界之苦,顛沛流离,对安稳的渴望远超常人,也因而对再次打破眼前生活的威胁格外愤怒,“难道就乖乖地把咱们这么多年辛苦攒下的家业,全都拱手送给郑家,然后等著他们下次再来抽筋剥皮?怀远,你读的书多,你告诉我,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林怀远没有直接反驳,他转向林海生,沉声道:“父亲,水生哥的愤怒,孩儿理解。郑氏此举,確是竭泽而渔,不得人心。但我们若因此便孤注一掷,投向清廷,风险实在太大,且…有违道义。郑氏虽苛虐,但终究名义上是汉家政权,收容过我等难民。孩儿以为,眼下…或许可尝试双管齐下。”
“哦?如何双管齐下?”林海生目光微动,看向这个日益显露出不凡见识的儿子。
“其一,对郑氏的徵调,我们不能硬抗,但也不能全数满足。需立刻设法筹措,但可暗中联繫其他同样被重税盘剥的商家、垦號,联名向郑氏衙门中某些与我们略有交情、或与此次主持徵调的官员有隙的官吏陈情,诉说艰难,请求减免部分,或允许折银代输。同时,家中需立即將部分最紧要的物资、工匠、以及帐册契据,向山中或更隱蔽处转移,以防官府强行动手抄没。”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稍缓但依旧不服的林水生,继续道:“其二,对清廷…那条线,不能断,但绝不能轻易动用。我们可以通过那个赵先生,传递一些无关痛痒、或真偽难辨的消息,维持著这条若即若离的联繫,让其觉得我们仍有利用价值,但又抓不住我们的实质把柄。如此,既不至於立刻激怒清廷,也为家族…留一条万一事不可为时的退路。但核心一点,绝不能提供任何可能直接导致郑军重大损失或影响战局的关键情报,此乃底线。我们要的,是在这两股巨力之间,找到一丝喘息的空间,而非將自己彻底绑在任何一方的战车上。”
林怀远的策略,清晰而冷静,充满了现实的算计与审慎的权衡,既考虑了生存,也顾及了可能的道义风险。但这番“骑墙”之论,显然不能让所有人信服。
“怀远!你这就是书生之见,优柔寡断!”林水生激动地反驳,“两边討好?到最后可能就是两边都不討好!郑家要是发现我们暗中与清廷联络,会放过我们?清廷要是觉得我们首鼠两端,毫无诚意,又会如何对待我们?这根本就是走钢丝!太险了!”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林怀远平静地反问,目光直视林水生,“立刻举起反郑大旗,將全家性命和未来,全都押在清廷那尚未可知的承诺上?水生哥,赌性太大,非持家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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