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潮汐来临 惊涛赋:平潭商人
激活暗线与预留后路:“水生哥……那边……虽然……久无音讯……但……那条线……不能断……设法……通过……旧关係……打听……他的下落……若他还活著……在郑军中……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起到作用……清廷……赵先生……那条线……”他顿了顿,呼吸更加急促,“怀远……已……回信……虚与委蛇……维持著……这条线……现在……依旧……保持……静默……但……要確保……联络渠道……畅通……必要时……这可能是……我们……向新朝……投诚的……敲门砖……”
最后,他將目光投向一直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却努力挺直小身板、认真听著父亲每一句话的林向洋。他招了招手,林向洋立刻走到床边。
林怀远颤抖著伸出手,从枕边拿起那截陪伴了林家三代人的炭化龙骨,郑重地放到儿子小小的手掌中。那截木头,比林向洋的手掌还要大,沉甸甸的。
“向洋……”林怀远的声音带著一种耗尽生命力的疲惫,却又无比庄重,“记住……林家的……根……在平潭的海里……也在……这台湾的土里……祖父……和你爹我……这辈子……都在……权力的夹缝里……求存……挣扎……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但你要记住……无论……依附谁……船……最终……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活下去……把根留住……把……这『海魂』……传下去……就是贏了……”
林向洋仰著小脸,看著父亲苍白如纸的面容和那双充满殷切期望却又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睛,他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番话背后沉甸甸的血泪与无奈,但他能感受到那份超越生死的嘱託。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住了那截温润又冰凉的龙骨,仿佛要將父亲的话和这木头的重量,一起刻进骨头里。
林怀远的嘴角,似乎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释然的笑容,隨即,他闭上了眼睛,陷入了长时间的昏睡。
林家的核心成员,开始依照林怀远的布局,如同即將沉没的巨舰上疏散的人员,悄无声息却又高效地行动起来。库房被进一步清空,贵重物品在夜色掩护下被运走;苏宛清和苏文静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带著林向洋和其他女眷,以各种藉口陆续离开这是非之地;商號只留下最基本的看守人员,钱庄业务几乎完全停止。
而年幼的林向洋,就在这仓皇与压抑的氛围中,被迫过早地直面了家族的危机与命运的残酷。他不再只是那个听故事、认字、在蔗田里玩耍的孩子。他开始默默地观察,观察母亲和祖母脸上的忧愁,观察伙计们搬运物品时的紧张,观察父亲病榻前那挥之不去的死亡阴影。那截炭化龙骨,成了他隨身携带的物品,每当感到害怕或迷茫时,他就会用力握住它,仿佛能从这焦黑的木头里,汲取到来自祖父和父亲那一代人的、与命运抗爭的勇气。
(三)弄潮儿立
就在林家紧锣密鼓地进行危机布局之时,海峡对岸的风暴,终於积蓄到了顶点。
康熙十九年(1680年)夏,福建水师提督施琅,上《决计进剿疏》,获得了康熙皇帝的全力支持。清廷庞大的远征舰队开始进行最后的集结和动员。台湾岛上,关於清军即將大举来攻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到了极点。郑氏小朝廷內部,投降派与主战派爭吵不休,军心涣散,逃亡者日眾。
这一日,那位消失了许久的赵先生,竟然再次冒险亲临赤崁,在一个极其隱秘的地点,见到了勉强支撑病体、秘密前来会面的林怀远。此时的赵先生,虽然依旧穿著商贾服饰,但眉宇间那份属於胜利者的从容与压迫感,已毫不掩饰。
“林东家,別来无恙?”赵先生的语气,少了几分以往的客套,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朝廷大军不日即將挥师东进,台湾克復在即。姚总督与施军门念及旧谊,再给东家一次机会。如今郑逆內部空虚,布防紊乱,正是我等里应外合,建立殊功之时!东家只需提供澎湖妈宫港、鹿耳门等要害之处的详细布防、水情、以及郑军主力舰队的泊锚之地,待王师登陆,便是东家封妻荫子之日!”
这一次,要求更加具体,风险也更大,几乎是让林家直接在郑氏心臟地带插上一刀。
林怀远靠在椅背上,剧烈地咳嗽著,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摊牌,再也无法模糊应对。他沉默了许久,脑中飞快地权衡著。提供这些情报,无疑能极大增加清军胜算,也能为林家在新朝换取更高的地位和更安全的保障。但是……这同样意味著,他將亲手將无数或许並不愿为郑氏殉葬的台湾军民推向血海,也將让林家彻底背上“引清兵入室”的骂名。他想起了父亲林海生对“海魂”的坚持,想起了自己对儿子“船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期许。
最终,他抬起眼,看著赵先生,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赵先生……朝廷美意……林某……心领……只是……林某……一介商贾……重病缠身……实在……接触不到……此等核心军机……且……林家……在台……產业凋零……人丁稀薄……已无……襄赞王师之力……唯愿……做一个……顺民……静待……天兵……届时……若能……保全……家族……性命……產业……便是……朝廷……天恩浩荡……林某……感激不尽……”
他选择了最彻底的“无能”与“恭顺”,拒绝了这最后的、也是风险最高的“功劳”。他赌的是,清廷统一台湾后,需要稳定人心,需要恢復经济,像林家这样有一定產业基础、熟悉本地情况、並且“恭顺”的家族,仍有其存在的价值,不至於被立刻清算。而主动充当带路党,虽然可能一时风光,但从长远看,却可能陷入更危险的政治漩涡,也违背了他希望为儿子创造一个更安稳未来的初衷。
赵先生盯著林怀远看了许久,似乎想从他病弱的躯体里看出真实想法。最终,他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意味难明:“林东家……真是谨慎。也罢,人各有志。望东家……好自为之。”他站起身,没有再留下任何信物,径直离去。
林怀远知道,他与清廷的这场危险游戏,暂时告一段落。未来的命运,將交由即將到来的大战和战后的新秩序来决定。
是年秋冬之际,施琅率清军水师与郑军刘国轩部在澎湖海域爆发决定性战役。消息传到台湾时,林家宅院已人去楼空大半,只剩下林怀远和少数几个忠僕坚守。林怀远躺在床上,听著窗外传来的、关於澎湖海战清军大胜、郑军主力覆灭、刘国轩败退台湾的种种混乱传闻,他久久地望著屋顶,一言不发。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林怀远將林向洋叫到床边。外面风雨呼啸,仿佛天崩地裂。
“向洋……”林怀远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微弱,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记住……今晚……记住……家的样子……平潭的……台湾的……都要记住……”
他努力抬起手,指向西北方向——那是故土平潭,也是即將到来的、决定台湾乃至林家最终命运的风暴中心。
“无论……来的是清……是明……是风……是雨……平潭林家的根……一半在故乡的海里……另一半……已经扎在这台湾的土里……活下去……把根留住……把『海魂』传下去……就是贏了……”
林向洋紧紧握著那截龙骨,站在父亲的病榻前,望著窗外漆黑的、被狂风暴雨撕扯的夜空。他虽然年幼,却仿佛听懂了父亲话中那沉甸甸的、跨越了三代人的嘱託。他不再仅仅是林怀远的儿子,他是林海生的孙子,是林家未来的希望,是连接著海洋与土地、故土与新家的桥樑。
波涛汹涌,海天之间墨色如漆,仿佛正在酝酿一场吞噬一切,也催生一切的巨大海啸。林家的命运之舟,在失去了两代舵手后,由一个年仅七岁的孩童,紧握著一截焦黑的龙骨,面对著即將到来的、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风暴,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