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潮汐来临 惊涛赋:平潭商人
赤崁的春天,是在一种近乎凝滯的、山雨欲来的压抑中,悄然降临的。康熙十八年(1679年)的草木,依旧循著旧岁的轨跡抽芽、吐绿,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却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的大地正在某种巨大的力量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来自海峡对岸的风,似乎都带著铁锈与硝烟的气息。
林家的宅院,比往年更加寂静。林海生的病情在缠绵病榻数年后,终於走到了尽头。在那个春雨淅沥的深夜,这位一手將林家从平潭小渔村带到台湾、在商海与官场夹缝中挣扎求存了一生的老人,终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的离去,安静得如同窗外滑落的雨滴,却带走了林家一个时代的胆识、果决与那份深植於海洋的野性。临终前,他已无法言语,只是用尽最后力气,將目光投向一直守在床前的林怀远,又艰难地移向站在林怀远身后、懵懂中带著一丝惶恐的林向洋,最终,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清泪,带著无尽的牵掛与未竟的期盼,溘然长逝。
林海生的葬礼,办得简单而肃穆。来弔唁的,除了少数几家与林家交好、同样在乱世中艰难求存的商贾和垦號头人,便是那些依旧感念林家往日恩惠的普通佃户和伙计。郑氏政权也象徵性地派了一名低级佐吏前来,態度敷衍,与其说是悼念,不如说是例行公事,顺便看看能否再榨取些“賻仪”。整个葬礼过程,林怀远始终沉默著,脸色苍白,身形因连日守灵和过度悲伤而显得摇摇欲坠。父亲的离世,不仅让他失去了主心骨,更仿佛抽走了他支撑下去的最后一股精神气力。葬礼结束后,他便彻底病倒了,咳嗽得比林海生生前还要厉害,时常咳出血丝,医生诊断为“忧劳成疾,心脉受损”,嘱咐必须绝对静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家庭与商號的重担,如同失控的磨盘,轰然压向了年仅三十出头、却已饱经风霜的林怀远,以及他身后那个年仅七岁、刚刚开始识文断字的儿子——林向洋。
(一)大厦將倾
林海生的去世,仿佛是一个信號,预示著郑氏政权在台湾的统治,也已到了强弩之末。清军在福建沿海的攻势愈发凌厉,由名將施琅统领的庞大水师日夜操练,舰船云集,跨海东征的意图已是昭然若揭。台湾岛上,承天府的郑经(已於数月前病逝,其子郑克塽年幼继位,由冯锡范、刘国轩等权臣辅政)小朝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內斗之中。为了做最后的挣扎,也是为了在覆灭前疯狂敛財,留守台湾的郑氏官僚对百姓的盘剥达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各种名目的“助餉”、“捐输”、“特別税”层出不穷,数额一次比一次巨大,催缴的手段也一次比一次酷烈。不再是言语威胁,而是真刀真枪的兵丁上门,强行拉走牲口、搬走粮食、查封店铺,甚至抓走男丁充军。赤崁街市,往日虽不繁华,却也有几分生气,如今却是一片萧条,店铺十室九空,行人面带菜色,眼神惶恐。
一队如狼似虎的郑军兵丁,在一个面色阴鷙的军官带领下,再次闯入了林记商號和糖廍。此时的林怀远臥病在床,无法起身,只能由脸色苍白的苏宛清和强作镇定的老帐房李先生出面应付。
“林怀远呢?又躲起来了?”那军官不耐烦地吼道,目光扫过显得有些空旷的糖廍,“上峰有令!为抵御清虏,保我大明江山,特徵收尔林家糖廍现存全部存糖!另,征银一千两,充作造船之资!即刻交付!”
“全部存糖…一千两…”苏宛清只觉得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这简直是明火执仗的抢劫!库房里那点存糖,是林家目前维持生计、支付伙计工钱的最后指望;一千两现银,更是绝无可能拿出的天文数字。
“军爷…军爷开恩啊!”李先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我家东家重病在床,商號早已是入不敷出,哪里还有这许多银两和存糖啊!求军爷体恤,宽限些时日,或者…或者减免些许…”
“放屁!”军官一脚將李先生踹开,厉声道,“没有?没有就抄家!把这糖廍封了!人抓走抵债!给我搜!”
兵丁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开始翻箱倒柜,砸开仓门,將一袋袋尚未完全装好的砂糖粗暴地拖出来,堆放在院子里。
“住手!你们…你们不能这样!”苏宛清又急又气,衝上前想要阻拦,却被一个兵丁粗暴地推开,踉蹌几步,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却带著异常愤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准你们欺负我娘!不准你们抢我家的东西!”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年仅七岁的林向洋,不知何时跑了过来,小小的身躯挡在母亲面前,一张小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乌溜溜的眼睛里喷射著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怒火,死死地瞪著那个军官。他手中,还紧紧攥著那截祖父和父亲都曾摩挲过的、乌黑髮亮的炭化龙骨,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那军官被这突如其来的童呵弄得一愣,隨即恼羞成怒,骂道:“哪里来的小崽子!滚开!”说著,伸手就要去推搡林向洋。
“军爷息怒!军爷息怒!”一个虚弱却急切的声音从內室传来。面色蜡黄、被伙计搀扶著的林怀远,挣扎著走了出来。他剧烈地咳嗽著,几乎直不起腰,但眼神却死死盯著那军官,“小儿无知…衝撞了军爷…所有…所有罪责,林某一力承担…存糖…你们可以拿走…但这一千两…实在是…杀了我也拿不出啊…”他喘息著,从怀中摸索出一张地契,“这是…赤崁城外五十亩上好蔗园的田契…权且…权且抵押给军爷…求军爷…高抬贵手…给林家…留条活路…”
那军官瞥了一眼地契,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林怀远和怒目而视的林向洋,以及周围那些敢怒不敢言的伙计,知道再逼下去,恐怕也榨不出更多油水,这田契倒也聊胜於无。他冷哼一声,一把夺过地契,对手下挥挥手:“算了!看在將死之人的份上,糖搬走!我们走!”
兵丁们扛起搜刮来的砂糖,扬长而去。留下满院狼藉,以及面色死灰的林怀远、低声啜泣的苏宛清,还有紧紧攥著龙骨、小拳头捏得发白、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林向洋。
这一次的洗劫,彻底击垮了林怀远。他回到病榻上,病情急转直下,连续数日高烧不退,囈语不断,时常呼唤著父亲林海生和漂泊在外的林水生的名字。林家,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悬崖边缘。
(二)潜龙在渊
在家庭会议上,面对一片绝望的气氛,脸色苍白的林怀远,用尽最后的力气,做出了林家歷史上最为关键和艰难的一系列布局。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必须为家族,为年幼的儿子,安排好未来。
“……不能再……抱有任何幻想了……”林怀远的声音微弱得像游丝,却带著一种迴光返照般的清醒,“郑氏……必亡……清廷……势大……但我们……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的布局,冷静得近乎残酷:
资產转移与隱匿:“李先生……王师傅……”他看向最忠诚的帐房和糖廍老师傅,“家中……所有金银细软……帐册……契约……还有……那批最好的糖种和工具……立刻……秘密装箱……分成三路……一路……由陈伯(老疍民)走水路……送往澎湖……另一路……由阿旺带队……送往山里……塔克辛部落……最后一小部分……最紧要的……埋藏在……宅院地窖……和……糖廍灶下……要快……要隱秘……”
人员疏散与潜伏:“母亲……文静……”他看向苏宛清和妻子,“你们……带著向洋……和部分女眷老弱……以……回福清娘家省亲……或……入山避祸为由……儘快……离开赤崁……去福清……或者……去山里……找塔克辛部落……暂时安身……等待……局势明朗……”
维持商业外壳与情报网络:“商號……和钱庄……不能……完全关门……留下……几个可靠的……老伙计……维持……最低限度的……门面……做做样子……应付……官府……同时……眼睛……要亮……耳朵……要灵……岛上……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清军……和郑军的……动向……都要……设法……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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