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展露 晚唐:吾即天命
观此马症状,虽有腹痛躁动,但其瞳孔未散,黏膜色泽並非中毒常见的青紫,且並无呕吐泄泻等排毒反应。
刘管事所言误食异物,但此马今日所食草料皆与往日无异,厩中亦无可供其误食的异物。
此症,实乃是急性肠腑气胀梗阻,也就是『结症』,因饲料骤变或消化不良,肠內食物缠结阻塞,气不通则痛,若不及时疏通,肠腑坏死,必死无疑。”
他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所述症状与马匹表现一一吻合,甚至指出了王博士和刘进丰判断的漏洞,显得极有说服力。
王博士闻言,面露惊疑,不由得多看了许构两眼,似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的厩丁。
而刘进丰就没有那么好的素养了,被许构这个手下人当眾驳斥,他脸上掛不住,恼羞成怒道:“你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儿,懂得什么?
就算是我医术不精,王博士太僕寺出身,行医数十载,难道还不如你?
万一你胡乱施为,將郎君爱马彻底治死,这干係谁能担得起?
依我看,不如先按中毒或者误食异物诊治,先灌些蛋清和水,看它反应再进行確诊。”
许构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立刻接口,语气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懣与撂挑子的决绝:“既然刘管事与王博士皆认定无力回天,且怀疑小人用心,那便当小人多言。
是灌清水蛋清,还是另请高明,悉听尊便。
只是这马,怕是撑不过半个时辰了!”
他说完,竟真的后退一步,垂首不语,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態。
这一下,压力又回到了许知节和刘进丰这边。
许知节的目光在许构身上停留许久。
此子不仅言之有物,更懂得以退为进,將抉择与风险摆在自己面前,这份胆识与心机,绝非寻常奴僕所有。
他心中迅速权衡,王博士已束手无策,刘进丰庸碌之辈只知推諉,灌清水蛋清不过是拖延时间,於事无补。
眼前这小奴,思路清晰,言辞果决,更难得的是不骄不躁,或许从他所请能有一些变数。
他忽然想起一个关键癥结,问道:“你方才说你父曾传你相马、医马技艺,你父是何人?”
许构低头答道:“先父许砾,先前亦是府中圉人。”
许知节眼中闪过一丝恍然,许砾他有些印象,確实是养马的好手,踏实能干就是人有些木訥,他还一度想提其做厩院主事来著,可惜了……
既然是家学渊源,或许真有一线希望。
眼看“照夜狮”气息愈发微弱,许知节不再犹豫:“既如此,许狗儿,便由你一试,需要何物,儘管道来。但需知,若治不好……”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谢知院信任。”
许构心中一定,知道机会来了:“只需清水一盆,乾净布巾数条,再请两位力气大的兄弟帮我稳住马身即可。”
他不再理会刘进丰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和眾人惊疑不定的眼神,快步走到照夜狮身旁。
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回忆著现代兽医学中关於马匹疝痛的物理治疗与按摩手法。
双手按上马匹因胀气而紧绷如鼓的腹部,开始以一种奇特的手法,或推、或按、或揉、或拍打,刺激著相应的肠道穴位,试图推动梗阻物,理顺肠道气机。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只有马匹粗重的喘息和许构因流汗背上发痒微微蹙眉的忍耐。
所有围观的人都屏息凝神,只有刘进丰脸色铁青,拳头紧握,王兽医博士则从最初的惊疑,渐渐变成了凝神细看,眼中异彩连连。
突然,在许构一次用巧劲按压马匹后腹某处时,照夜狮猛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紧接著,一阵响亮的腹鸣声传来,大量恶臭的气体和积存的硬结粪便涌出。
隨著这秽物的排出,照夜狮原本紧绷的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了下去,剧烈的抽搐停止了。
它疲惫地晃了晃脑袋,虽然依旧虚弱地趴臥著,但那双原本涣散无神的马眼,竟重新聚焦,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看了看周围,最后目光落在许构身上,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这一刻,与方才王博士宣判无力回天时的死寂形成了巨大反差。
“好,好啊,真的缓过来了,老天爷!”
老钱喜极而泣,一直縈绕在他心头的绝望与恐慌,此刻终於被驱散。
他声音哽咽,几乎是扑跪在地。
而那些方才跟著刘进丰指责许构的人,此刻脸上火辣辣的,羞愧、后怕与庆幸交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许知节始终紧绷的脸上也终於鬆动,他看著明显转危为安的马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再次將目光投向许构,眼神已然不同。
先前是审视与权衡,此刻却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激赏与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