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青瓷 剑酒
不多时,门口那点黯淡晨光忽地一亮,一个穿著崭新红棉的身影像颗火炭般“嗖”地钻了进来。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名唤周青瓷。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一双眼睛黑亮,透著股机灵劲儿。
身上红棉袄絮得厚实暖和,针脚细密,一看便是上好料子,只是下摆沾了些泥点子,袖口也蹭得有点发灰,显是路上贪玩所致。
她是这柳春城城主家的女儿,只是娘亲出身低微,是府里伺候过老夫人的丫鬟,因此虽顶著个小姐名头,在府里却不太受待见。
好在城主府每月拨给她十两银子的花用,又许她在望春书院读书,这日子比起寻常百姓家,已是天上地下。
十两银子,够寻常两口之家安稳过上两月了。她性子野,不爱待在沉闷府里,城主夫人也乐得她不在眼前晃荡,便由得她整日在外头疯跑,一来二去,便与这庸人客栈的小掌柜冯鹤洲熟识了。
周青瓷一脚踏进堂屋,压抑的氛围便让她小巧的额头皱了皱,却也没多想,径直跑到一张空桌旁,將手里攥著的一个小布包往桌上一扔,人还没坐稳,清脆的嗓音就扬了起来:
“冯鹤洲!快,给我上一碗冰糖燉雪耳,要燉得烂烂的!再要一碟桂花糖藕,糖要多浇些!”
她点起菜来熟门熟路,儘是些费糖费工的小食。点完了,也不看旁人,伸出根手指,直直点向正在灶房门口擦拭桌案的冯鹤洲,颐指气使:“你!上完菜別走,陪我说会儿话!闷死我了!”
冯鹤洲直起身,手里拿著抹布,看著这风风火火的小姑奶奶,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
“青瓷,你今日怎么得空来了?我不知道你今日会来,那些雪耳、糖藕的材料,都没预备下。那些东西,价贵,放久了又易坏,不敢常备著。”
周青瓷一听,小嘴立刻撅了起来,明亮的眼睛瞪了冯鹤洲一下,显然有些不快。但她眼珠子转了转,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学著不知哪出话本里看来的桥段,左脚往身下的长条凳上一踩,因个子矮,这动作做得有些趔趄,差点没站稳。双手顺势往桌面上“啪”地一拍,挺起胸脯,努力粗著嗓子,奶声奶气地喊:
“哼!既无甜品,那就给洒家上一壶好酒!再切二两熟牛肉来!”
这故作豪迈的童音在尚未恢復生气的堂屋里显得格外突兀,几个书生偷偷望过来,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拼命忍住,肩膀微微耸动。
行商们也面露诧异,看著这打扮富贵行为古怪的小姑娘。
就在周青瓷自觉威风,还想再拍一下桌子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瘦小肩头。
“嗯?是何人扰洒家兴致?!”周青瓷正入戏,头也不回,模仿著草莽好汉的不耐口气。
隨后她气呼呼地扭过头,想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触她霉头。这一看,却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眼睛。断墨生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她的身后,清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著她。
周青瓷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那股子装出来的豪气瞬间泄得乾乾净净,“哎呦”一声,手忙脚乱地把踩在凳子上的脚放下来,站得笔直,小手下意识地背到身后,方才拍桌子拍得发红的手掌悄悄搓著衣角。低下头,一下子从洒家变回了小姑娘:
“断……断先生……您,您怎么在这儿?我……我以为您这个时辰在书院授课呢……”
说著,她猛地抬起眼皮,眼神像两把小刀子,“嗖”地一下剜向灶房门口的冯鹤洲,满是埋怨。
冯鹤洲见到她那眼神,只当没看见,低头继续擦他的桌子,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断墨生收回手,负在身后,语气平缓:“今日上午,並无我课。”
他目光在周青瓷那身过於活泼的红棉袄和略显凌乱的髮髻上扫过,“倒是你,周青瓷,这个时辰不在书院进学,怎么跑来这客栈里当起好汉了?”
周青瓷头皮一麻,脑子飞快转动,支支吾吾道:“先、先生……我……我今日身子有些不爽利,告了假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显然这藉口编得自己都没底气。
“哦?”断墨生眉梢微挑,语气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病了?还有精神学那好汉,拍桌子要酒肉?”
周青瓷脸颊飞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眼巴巴地看著断墨生那张威压十足的脸,忽然灵机一动,往前凑了两步,伸出小手拉住断墨生的袖子轻轻摇晃:
“先生……我这不是……这不是见著您在这儿,心里一高兴,那点子病痛就给忘了嘛……”
她仰著小脸,露出那乖巧可爱的表情:“先生您最好了,定不会怪我贪玩一时的,对不对?”
断墨生垂眸看著扯住自己袖口的小手,又看看她那副諂媚的模样,脸上终是无奈。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敲了下周青瓷的额头。
“油嘴滑舌。”
周青瓷“哎哟”一声,捂住额头,却见先生似乎没有真箇动怒,胆子又大了些,嘿嘿笑了起来。
“罢了,”断墨生摆摆手,“既然告了假,今日便不必去书院了。”
“好耶!”周青瓷一听,立刻忘了方才的窘迫,欢呼一声,差点又要蹦起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