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漩涡,以及云顶的假面 出赛博记2135
2059年12月,北纬68度,诺北威,罗弗敦群岛。
在这里,连风都染上了极夜的顏色。
赫尔辛根云山之巔,郭海生站在悬崖的边缘,脚下的岩石像是一头巨兽支棱出的黑色獠牙,直刺入下方那片翻涌不休的冥海。狂风裹挟著北大西洋冰冷的水沫,像霰弹一样打在他的防风衣上,发出细密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对岸是默斯肯岛,一座在怒涛中沉默的孤岛。而在两者之间,那片被称为“默斯肯斯特劳门”的海域,此刻正如同一锅被煮沸的沥青,粘稠、沉重,却又蕴含著撕碎一切的动能。
“爱伦·坡在《默斯肯漩涡沉浮记》里写道,那种咆哮声像是千万头水牛在草原上狂奔。”郭海生不得不提高音量,让声音穿透这漫天的风噪,“儒勒·凡尔纳则让『鸚鵡螺號』在漩涡中终结。刘慈欣在《三体》也把对於黑洞最关键的象徵放到了这里。作家们总是试图用最宏大的词汇去描绘这种伟力,试图赋予自然一种人格化的愤怒。”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子。
尼古拉·阿蒂尔佩戴著护目镜,她金色的长髮被风扯得笔直,在那灰暗的天地间,她是唯一的亮色。她並没有看海,而是盯著手中终端机上那条不断跳动的红色曲线——墨子5500號超算的实时模擬数据。
“文学总是需要浪漫化的修辞,海生。他们需要这种夸张来让读者战慄。”阿蒂尔的声音很轻,但在风中却有著奇异的穿透力,“但现实不需要修辞。现实只需要物理法则。”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海面,眼神中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与冷静。
“看著吧。不是文学的想像,而是流体力学的必然。”
时间归零。
海面变了。
起初只是浪涌的节奏乱了,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海底搅动。紧接著,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震动顺著岩石传到了郭海生的脚底。那不是集群的奔跑声,那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地球的动脉在这一刻发生了梗阻,发出的濒死喘息。
黑色的海水开始旋转。
爱伦·坡描写的漩涡是有著整齐的边缘的,但现实不同,它是混乱的、暴虐的。数百万吨的海水相互挤压、碰撞,在巨大的离心力作用下,海面中间塌陷下去。那不是一个漏斗,那是一个伤口,一个直通深渊的黑色伤口。白色的泡沫被拉扯成极细的丝线,在黑色的旋涡壁上疯狂旋转,勾勒出死亡的轨跡。
那种视觉衝击力超越了郭海生过往所有的认知。在这股宏大的天地伟力面前,人类的语言显得如此苍白,所谓的“恐怖”一词甚至显得有些可笑。
而在那混乱的湍流中,在那亿万吨海水的无序碰撞里,他看到了一种令人战慄的“秩序”。
“这就发生了。”郭海生喃喃自语,感到一阵从脊椎升起的寒意,“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通解,你们真的找到了......与模型预测完全吻合.......北大西洋暖流,真的要停摆了。”
“是『我们』,海生。”阿蒂尔没有回头,她仿佛在欣赏一场由她亲自指挥的交响乐,“千禧年七大难题之一,困扰了人类两个世纪的湍流之谜。在我们acw推导出那个平滑性证明的瞬间,流体力学就不再是经验科学,而是绝对的预言。”
她伸出手,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仿佛在描摹远处那狂暴漩涡的边缘。
“只要算力足够,我们能计算大气中每一缕风的轨跡,能模擬深海每一滴水的流动。墨子5500號超算不仅预测出了这个曾经只存在於文学想像中的默斯肯大漩涡,更验证了我们对全球洋流与大气热力环流模型的绝对掌控。”
阿蒂尔转过身,看著郭海生,眼中闪烁著智慧与残酷並存的光芒。
“大漩涡的出现,意味著模型参数的最后一块拼图归位了。它证明了我们的计算不仅適用於局部的湍流,也適用於整个行星的循环系统。”
她指了指脚下的深渊,声音平静得让人绝望。
“这是丧钟,儘管北大西洋暖流还没有停,海生,就像你看到这个漩涡一样,数学告诉我们,它的停摆已经是既定的未来。不是可能,而是必然。就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大洋的传送带將断裂,气候突变之下,全球粮食產量將减產一半,北半球將迎来漫长的凛冬,更加混乱且极端的天气系统將席捲我们所有人。二十亿人……甚至更多,会被这个漩涡吞噬,连骨头渣都不剩。”
郭海生看著手中的数据终端,那上面的红色曲线正在向著那个代表“崩溃”的临界点无限逼近。他突然意识到,解开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意义远不止於此。
既然能计算海洋这种复杂的流体,那么……
“如果连这样行星规模的混沌湍流都能被精確预测……”郭海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阿蒂尔,“那么,对於同样遵循流体运动规律的等离子体……”
“没错。”阿蒂尔微笑著接过了话头,那个笑容里藏著人类未来的钥匙,“既然能算清大海的愤怒,我们就能以此为笼,锁住太阳的狂暴。可控核聚变的磁流体稳態约束,不再是运气游戏了。”
“毁灭与新生,在同一个公式里诞生。”
阿蒂尔將那个沉甸甸的黑色数据盒递到了郭海生面前,她的眼神在风中显得格外炽热。
“这就是acw的底牌。我们用数学预言了末日,也用数学打造了方舟。”
郭海生接过数据盒,全息投影在狂风中展开了一角。那是一个宏伟到令人窒息的蓝图——赤道的大西洋洋中脊,利用地热供能,连接深海与太空的双子城,“亚特兰蒂斯”。
但他並没有表现出阿蒂尔预期的狂热。相反,他皱起了眉头,手指在全息投影的边缘停滯,像是在审视一个精致却易碎的谎言。
“这太疯狂了,尼古拉。”郭海生合上了投影,声音冷硬,“不是技术上的疯狂,而是政治上的。”
他转过身,背对著那个咆哮的大漩涡,直视阿蒂尔的双眼。
“这涉及到多少利益方?早已分崩离析的欧联、各自为政的北美、深陷危机的拉美与非洲、把守著太空电梯的华盟、还有那些掌握著全球命脉的巨型財阀……仅仅是为了协调这些人的出资比例,就需要在日內瓦开上十年的会。再加上选址、管辖权、技术標准的统一……”
郭海生冷笑了一声,將数据盒在手中拋了拋。
“按照现在的国际局势,等他们扯皮结束通过第一期预案,至少是二十年后了。那时候北大西洋暖流早就彻底崩溃,欧洲已经被冰封,这也就是一张废纸。你真的指望那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官僚和资本家,为了一个五十年后才能入住的神国买单?”
“你还是没看懂,海生。”
阿蒂尔笑了。那不是被质疑后的窘迫,而是一种猎人看著猎物落网时的狡黠与从容。
她向前一步,任由海风吹乱她的长髮。
“亚特兰蒂斯?那只是个画在天边的饼,是个用来把所有人骗上桌的筹码。它是不是真的能建成,或者五十年后建成什么样,根本不重要。”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仿佛包揽了整个世界。
“我们要的不是那座城。我们要的是『建设那座城』的过程。”
“五期工程,五十年规划。”阿蒂尔竖起手指,一一列举,“第一期,需要转移欧洲和北美沿海的三亿难民。这不仅仅是搬家,这意味著必须打破国界线,意味著大西洋两岸的国家为了安置人口,不得不开放边境,不得不进行深度的资源置换。”
“第二期,深海基建。为了在洋中脊动工,必须恢復全球范围內的物资调配。那些垄断了通信信道、让世界处於搁浅状態的大公司,为了吃到这块世纪大蛋糕,必须主动恢復全球互联。他们会被利润逼著去修好这个破碎的世界。”
“还有华盟。他们专注於太空,对地球的烂摊子不感兴趣。但亚特兰蒂斯的太空部分需要他们的工业能力与资源技术,我们也有著他们需要的太空殖民的技术,这是他们无法拒绝的入场券。一旦他们入局,资金和技术的流动就会变成一张网,把所有人绑在同一辆战车上。”
郭海生怔住了。他看著眼前这个女子,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你是说……”他喃喃道,“亚特兰蒂斯只是层皮?”
“没错,用你的文化来说,它就是个饺子皮。”阿蒂尔眼中闪烁著某种令人心悸的光芒,“我们要包在里面的馅,是人口的重新洗牌,是资源的强制流动,是技术的落地生根,是逼迫这个四分五裂的世界重新连成一个整体。”
“当他们为了那个虚无縹緲的『亚特兰蒂斯』爭得头破血流、不得不开始合作的时候,我们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约克超级海堤、欧联北境堡垒、圣彼得堡五海集暖……这些看似是为了配合亚特兰蒂斯而做的前期准备,才是真正能在这个冬天救人命的东西。”
阿蒂尔转过身,再次面向那漆黑的大海。
“这就是acw在巴黎做的。我们给他们描绘了一个无法拒绝的天堂,然后告诉他们,想去天堂,就得先修好脚下的地狱。”
郭海生沉默良久。他看著手中的黑色盒子,感觉它的分量变了。这不再是一份技术图纸,而是一份裹著糖衣的毒药,一份针对全人类贪婪与恐惧的心理侧写。
“为什么你不在场?”郭海生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但这次语气中多了一份凝重,“既然这是一个如此巨大的局,作为设局人,你在场不是更能把控局面吗?”
“因为完美的骗局不需要魔术师站在舞台中央。”阿蒂尔轻声说,“我的存在只会让他们警惕。让他们以为这是他们自己的主意,让他们以为这是他们博弈出来的结果,这才是最安全的。”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笑著说,“怎么样,比你的仿生人小把戏还是要厉害许多吧。”
紧接著,她顿了顿,声音又变得有些低沉。
“不过……我不想再要更多的光环了。无论是先知还是君王,对我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人类不应该对另一个人抱有如此多的期待,那是一种病態的依赖。我依然只是一个人而非某个圣物,海生。我只想做当年那个在雨夜里,为了大家挥舞旗帜的女孩。”
郭海生握紧了数据盒。他终於明白了阿蒂尔的意图,也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这里面……”他开口道,声音恢復了冷静,“关於合成食物的技术资料,我可以整合。既然要转移几亿难民,粮食是最大的缺口。我的团队最近在酶工程上有突破,可以把这一环补上。”
“还有很多前瞻技术预研,你也看看。”阿蒂尔笑了,那个笑容在狂风中显得格外悽美,“比如你的团队正在研究的下一代仿生建筑技术。现在的工程速度太慢了,无论是为了拯救人类,改善地球环境,还是为了那个……也许五十年后真的能实现的星际殖民,都太慢了。”
“那风险呢?”郭海生看著她单薄的背影,忍不住问道,“所有这些技术,如此激进,如此庞大。把全世界都卷进来,一旦失控……”
阿蒂尔没有回答。
风不停,浪不止。
在那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涡面前,她的沉默就像是唯一的答案。
……
“滴。”
轻微的电子提示音像一把手术刀,將海森从回忆的深海中剥离。
也许是窗外的景色唤醒了那段记忆。那些悬浮在云端、如同生物肢体般纠缠生长的建筑群,正散发著令人眩晕的辉煌。那是他曾经预研许久的仿生建筑技术,是曾被寄予厚望、用来在系外行星的岩石上扎根的方舟。
但现在,它们只是丽景区权贵们的酒杯。
八十年过去了。没有方舟起航,人类依然被困在这个名为地球的泥潭里。阿蒂尔口中的“地狱”並没有被修好,它只是被这些原本属於星辰的技术,装修得更加豪华、更加荒诞了而已。
他的担心没有错,只是没有想到,最终失控的是那个名为“郭海生”的自己,他用那幅蓝图,铸造了一个崭新的地狱。
“检查过了,这车很乾净,没有任何监控或定位。”
驾驶座上,是身著黑色司机服饰、佩戴著全息面具的安娜。
復古风格悬浮车正在缓缓切入丽景云顶的自动航道。
海森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假面面具,指尖似乎还残留著那来自北大西洋的寒意。
“这是我们一直等待的机会。”他戴上假面面具,那种属於拉斐尔·佩尔索纳的、带著旧时代贵族气息的温文尔雅重新回到了他脸上,“既然他们送来了请柬,我们就去看看这真正的银河城丽景区云顶……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转过头,看向后座的另一边。
那里坐著另一个“安娜”,索菲·佩尔索纳。
她穿著安娜的深紫色晚礼服,脸上掛著完美的微笑。但这具躯壳里没有灵魂,也没有武装,它只是诊所义体零件的堆砌,佩戴著安娜义体的面孔,由房客遥控,静静地等待著在聚光灯下扮演那个名为“索菲”的影子。
“你留在这里。”海森对真正的安娜说道,透过后视镜看著她的眼睛,“我需要你在庄园外。你是我的眼睛,也是我最后的保险。如果里面是个陷阱……”
“我就炸开一条路接你出来。”安娜接过了话头,她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藏在大衣下的重型武器。
海森点了点头。
“我有预感,”他看向窗外那座漂浮在云端的巨大庄园,“在这座城市里,事情似乎总將以暴力为终局。”
……
丽景云顶,波德庄园。
这是一座真正的天空之城。不起眼的白色仿生结构基座將整座庄园托举在人造云层之上,放射性的枝椏与太阳能板叶片通过精准的流体力学设计,將高空的寒流与狂风格挡在外,只留下被精確调节过的、恆温24摄氏度的微风。
各式各样造型夸张、极尽奢华的私人浮空艇像归巢的蜂鸟一样,优雅地降落在延伸出的停机坪上。
海森挽著“索菲”的手臂,走下车。
迎接他们的並非人类,甚至不是普通的仿生人。
那是“雕塑”。
两排身形完美的男女侍立在红毯两侧。他们全身赤裸,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大理石质感,在灯光下泛著温润而冰冷的白光。
海森看到一名女侍者,她的皮肤上布满了错综复杂的金色裂纹,就像是某种名为“金缮”的古老工艺,將破碎的瓷器重新粘合。那金色的纹路在她的呼吸间微微起伏,仿佛金色的岩浆在石缝中流动。
另一名男侍者则更加惊奇。他身上披著一件看起来像是轻纱的织物,但那质感分明是坚硬的岩石,却隨著他的走动呈现出丝绸般的飘逸感——那是极致的材料学炫技。
更远处,一个有著“圣巴塞洛繆”造型的侍者正在引路。他被剥去了全身的皮肤,红色的肌肉纤维极其精密地暴露在外,而他那张人皮,正像一件大衣一样搭在他的左肩上——那是某种高科技的超高柔性显示屏,上面正循环播放著庄园主人的欢迎词。
“房客。”
海森借著整理袖口的动作,指尖极快地在一名经过的“维纳斯”侍者手臂上轻点了一下。黑色的纳米机械如微尘般渗入。
【分析完毕:基於人类活体改造。大脑皮层已被物理切除,仅保留脑干与运动神经中枢。植入了可编程生物湿件作为控制核心。全身肌肉被替换为记忆聚合物,皮肤经过钙化处理……】
这不是仿生人。这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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