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调查II 出赛博记2135
“法本先生,这具仿生人的型號,或者是出厂编號……是rk90吗?”
法本们面面相覷,十四张脸上都露出了茫然。
“rk90?不,这只是个没有编號的定製展品。我们从未给它起过这种名字,也从未在藏品目录里见过这个代码。”
“法本先生,您看,这里的纹路。”海森將纹路用投影增强凸显出来,“这些,都是人为的涂鸦,这是您展品的一部分吗?它们出现的时间不超过两天。”
“不。”一位法本先生皱眉,“这太不雅观了,我还以为只是爆炸的擦痕。”
海森意识到,眼前的一眾法本们,似乎並不如他们表现出来的那么关心自己的展品。
“法本先生,这里有摄像头吗?”
“为什么我会需要摄像头?”法本疑惑地发问,一位法本先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所有展品都是联网的。”
“那么有具体的时间吗?那具恶之花和这具仿生人断线的时间?”
“我找找......奇怪,都没有记录......”
海森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跳出了墓穴,在展厅中搜索著。
“这个展厅,只有一具仿生人吗?”
“这里是有关於诗的展厅,在这个时代,诗歌是快要死去的艺术,不需要太多会动的物件装饰......”
一位法本先生用慢悠悠的语调说著。
没等到他说完,海森转身便走出了这个展厅,来到了外面的走廊。
走廊的两侧的仿生人沉默排列著。海森走到最近的一个——那是一个穿著太空衣的半身像,面部是那种廉价的塑胶模特脸,电子眼正对著诗歌展厅的大门。
“法本先生!这些背景里的仿生人,也是联网的吗?”
“当然。在这里,一切都是连接的。”
“介意我看一下它的视觉记录吗?”
不等任何一位法本回復,海森已经將手按在了那个太空人仿生人的后脑上。
数据流回溯。画面对著诗歌展厅的大门。
时间倒推。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天,两天,除了最近的时间,以及十五小时前法本先生们的一次出入,其余时间,一切正常,大门始终紧闭。
不对,再来。
海森再次快速回溯视觉影像。
还是没找到任何明显的变化,法本先生们出入时也没有任何异常。
不对!
海森將时间锁定在25小时前的一段时间,常速播放。
画面依然是毫无变化的大门。
但是,海森捕捉到了,有那三帧的画面,出现了轻微的抖动。
不是摄像头的抖动,而是数据的撕裂波动。
滋——滋——
像是数据溢出的干扰。
海森锁定了那个时间点。
“看到了吗?”海森將那段故障的画面投射出来,“在这个时间点,展厅里的那个『恶之花』还没有任何异常。”
“但是,这个画面帧时间戳,比我根据『恶之花』尸体腐烂程度反推的死亡时间,要早了整整三个小时。”
恶之花是活体雕塑,源於改造的克隆,其尸体酶解的速度依旧符合自然规律,只需要针对致密的钙化皮肤和克隆组织特性做些许模型优化,在法本先生展馆这个相对无菌的稳定环境中,可以计算得到一个相对准確的时间——22个小时。
海森此前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波德庄园中的改造克隆是更早崩溃的,不代表在法本先生的收藏品中也是这样。
海森立刻向法本们请求查验更多的仿生人。
他们沿著走廊检查著,逐渐与那个展厅拉开越来越远的距离。
结果是一致的,几乎每一个仿生人展品,视觉记录都在同一个时间点——二十五小时前——出现了影像画面的撕裂波动。
不知不觉间,海森与法本先生们已经返回了那个有著巨大监牢的房间。
他站在铁笼前,陷入了沉思。
“法本先生,我再確认一遍,您收藏所有的展品都是联网的,对吗?”
“没错。怎么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法本先生,”海森开口道,“莱尔先生的恶之花不是源头。它是被感染的。”
“那个真正的源头在二十五小时前爆发出了庞大数据流,像洪水一样溢出,造成了整个网络的波动,並顺著网络感染了刚被送进来的恶之花,甚至於......不止那一个恶之花,只是那个在您的展品中独树一帜的恶之花最先崩溃。”
“怎么可能?是谁?为什么要对我的展品这么做!?”
“恐怕就是您的那位得意之作,那位本应安眠在墓穴之中的美人。此前我就注意到了,她的电子脑核心不在残骸里,我此前以为是您回收的,但是似乎不是这样的,对吗?”
十四位法本先生面面相覷,看样子他確实对仿生人核心的缺失毫不知情。
“那在哪?!”一位法本先生走到了海森面前,质问说,“你也给我看了回放,除了我自己的出入,其余时间那个展厅的大门始终紧闭,难道我收藏品的晶片还会自己走掉不成?”
就在这时,一阵的脚步声传来。
海森与法本先生们顺著声音看向昏暗的房间入口。
是安娜她们。
两位“索菲”和达希拉倒退著进入了这个房间。
她们的表情都很凝重,甚至可以说是紧张。
“怎么了?”海森问。
“它们来了。”安娜背靠著海森,低声说道。
无数双电子眼,在黑暗中亮起了诡异的红光。
房间外,走廊里,那些千奇百怪的仿生人展品——芭蕾舞女、悬浮歌者、掩面天使……
它们迈著僵硬的步伐,像是一堵沉默的墙,缓缓向这边压了过来。
而在房间中央,全息投影装置突然再次启动。
滋——
光影扭曲。那两个全息角斗士再次出现。但这一次,他们的脸部贴图变得扭曲、破碎,变成了无数乱码。
他们挥舞著手中的短剑和三叉戟,对著空气、对著地面、对著所有在动的东西,发起了疯狂的、毫无逻辑的攻击。虽然只是光影,没有造成任何实体伤害,但那狰狞的姿態和伴隨而来的刺耳噪音,让人感到更加压抑。
“真的感染了整个內网……”海森上前一步,將安娜护到身后,“法本先生!请下令让您的展品们停下!”
“我……我控制不了!”法本们惊慌失措,“它们切断了连接!它们……它们为什么要盯著我看!”
海森、安娜、空壳索菲、达希拉,以及十四位法本先生,他们身处於铁牢之內,角斗士的全息投影在他们的周围进行著愈演愈烈的战斗,崩解的全息投影故障像素碎片如同血,或者雪,喷洒在整个展厅中。
仿生人们停在了十米开外,就在铁牢之外。
它们只是静静地站著,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们。
从仿生人的电子眼中,看不出任何表徵,如同死水。
这种沉默,比咆哮更让人不安。
“它们失控了?它们想干什么?”安娜握紧了拳头。
“不知道。”海森看著那些仿生人,这种未知让他也感到不安,“法本先生,平时您对它们……还算不错吧?”
“当然!”十四个法本几乎同时不忿,“我可是很呵护它们的!每一个都是我的心血!”
海森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步。
那些围在最前面的仿生人並没有攻击,而是整齐地向后退了一步,让出了一小块空间。
“它们没有恶意。”海森判断道。
他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只是,能被退让出的空间变得越来越小——仿生人的密度过大,已经无法让出更多的位置了。
海森试著看向走廊深处,那里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仿生人填满。
“您......到底有多少仿生人展品?”
“大概......九百多?或者......不止?”
海森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房客默契地控制著仿生肺部用气流声配合著表达出了那股暗含的无奈。
“法本先生,这里只有我们进来的那一个进出口吗?天台顶上的那一个?”
“是……是的!”法本们挤在一起,变得越发不安起来,“只有那条走廊!带我离开这里!但我不想走那条路!”
“那边。”法本中的一个突然指著房间侧面的一扇高窗,“那里外面就是法老区的一条空中航道!如果打破窗户……我的浮空车可以直接飞过来接应!”
他的话音未落。
“哗啦——!”
突然,强光刺入。
一道身影如同白色的飞鸟,撞碎窗户,一跃而下。
那是一个穿著白色长裙的女性仿生人,长发遮住了脸。她的怀里,紧紧抱著一个半球型的事物。
像是半颗头颅。
粉碎的玻璃在昏暗的房间映照出丝丝缕缕的光辉。
海森明白了。
她恐怕就是那个感染恶之花和整个展馆內网的源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损坏崩溃,而是用某种手段金蝉脱壳,假死脱身。
她隱藏在仿生人展品之中,等待著一个逃离的机会。
如今,法本为她指出了逃离的出口。
“达希拉!保护好法本先生!”
海森突然喊道。
他不等任何人反应,牵住身边的一位“索菲”,踩著簇拥著的仿生人群,在那漫天飞舞的玻璃碎片中,纵身一跃,跳出了那扇位於百米高空的窗户。
下坠。
风声在耳边呼啸。
海森在下坠中调整姿態,他的义眼锁定了一辆正在远去的货运浮空车,货车上,那个白裙身影正站立著,凝视著远方的落日。
狂风捲起她的长裙与黑髮,猎猎作响。
“抓紧了!”
海森在空中猛地调整重心,抱著“索菲”,重重地落向一辆疾驰而来的浮空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