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调查II 出赛博记2135
“什么声音?”
十四个法本同时停止了动作,二十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大概是女士们对您的藏品太过热情了。”海森面不改色地解释道,“女士们似乎对您收藏的歷史所蕴含的悲剧美感缺乏抵抗力。”
“確实......很是热闹。”
法本先生们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没有深究。
(甚至於一位法本先生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海森跟隨法本先生们穿过一道漫长的走廊,各式仿生人展品装饰在两侧。
“来吧,医生。这里就是悲剧的现场。”
他们带著海森推开了一扇巨大的、形如墓碑的拱门,走进了一个格外昏暗肃穆的展厅。
展厅的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纸张与防腐剂混合的味道,以及这股陈腐气息都掩盖不住的腥臭味道。
顺著腥臭气味的来源看去,在展厅的入口处不远的角落,那里的景象惨烈至极,破碎的血肉如同绽放一般覆盖了一大片区域。
而那片绽放的中心,一处展台之上,残余的血管和神经束像枯死的藤蔓一样掛在同样毁坏的展台边缘,微微抽搐。
显然,这就是莱尔卖给法本的恶之花,至少曾经是。
海森走上前,靴底踩到了粘稠的液体。
这具躯体的崩坏程度远超他的预想。
“这是......彻底损毁了啊。”
“是的。”法本们遗憾地嘆息,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迴荡,“莱尔把她送来,结果刚送进这个展厅不久,她就……变成了这样。即使对於艺术来说,这也太激烈了。”
海森伸出义手,探针刺入那团血肉中仅存的颈椎接口。
接触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带著强烈腐蚀性的数据流再次冲刷而来。
这一次,是声音。
【闪光/笑/闪光/笑/神经/断裂的/笑/笑/笑/哭/哭/哭/咔嚓/血跡/耳膜/流淌/夜幕/塌陷/轰隆/轰隆流星/牙齿/声音/声音跪下/跪伏/跪伏/粉碎/折断/折断/呕吐/呕吐/咽喉/呕吐/笑/哭/浓烟/嘶嘶/嘶嘶罪红/火光/灰烬/沉浮/沙沙/监牢/监牢/永远的/监牢/回声/回声/雷光/炸裂/脑浆/笑/笑/苍白的面容/涎水/尖锐/黑暗/黑暗/枯手/撕开/耳道在尖叫/大笑/嘶吼/抽泣/混合/混合/混合/静静的/微笑/微笑/听/听/听/听/听吧/吃掉自己的內臟】
“听觉”过载。
超载信息流搭载的意象以无法定义的数据形式涌进了数据接口,淹没了海森皮层搭载的仿生晶片。海森感到自己的听觉处理单元在尖叫,仿佛有无数根钢针正在刺穿他,连同几乎所有其他感觉单元都炸出了噪点与乱码。
但他强行稳住了心神,將这段数据流隔离、解析。
確实是同源的“杀人诗”。
第三首。
海森睁开眼,看著那滩残骸,眉头紧锁。
有什么东西不对,有什么和波德庄园中那两具身体的反馈截然不同......像是,音色不同。
残骸中,脊柱的末端,似乎依稀可见金属的银色。
他在一团血肉模糊中,挑出了一件可以称得上完整的东西——一个有些焦糊的电子脑。
“法本先生。”他转过身,“这个……可不是原本的生物湿件吧?”
“当然不是。”眾法本理所当然地回答,“莱尔和那帮云顶蠢货痴迷於湿件,在那堆烂肉里寻找所谓的『灵魂』。哼,但在我们看来,湿件太不稳定了,尤其在去年年底那个破事之后——我可不想自己的展品被那些该死的终械追杀,引来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我把它买回来后,就將那个容易腐烂的生物湿件换成了更可靠的法老区特供电子脑。”
“为了安全?”
“也是为了管理方便,湿件接口与我的展品区域网不兼容。”
“很遗憾,法本先生。”海森將电子脑残骸扔回解剖台,“这种擅自更换核心组件的行为……恐怕不在莱尔先生的保修范围內。”
一位法本先生翘起了眉毛,似乎是有感到被冒犯。
但是海森紧接著的话语,打断了这位一直都颇为刻薄的法本先生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的发难。
“不过,法本先生,请问您能否先带我去看看被搞坏的另一个展品?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海森的目光越过了这片血肉狼藉的“花朵”,投向了展厅更深处的黑暗。
......
与此同时,展馆的另一端。
安娜与达希拉的交锋还在继续,不过两人之间却已经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克制默契,使得爭斗变得更加隱秘而凶险。
她们在不同展厅与迴廊间穿行。三道身影不断变换位置,她们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成为了致命且迅猛的暗器,试图在对方最出乎预料的时机与方位发动攻击,但每一次交手都以近乎无声的招式对冲收尾。
突然,走在前面的“索菲”停下了脚步。
安娜也隨之停下,眉头微皱。
“怎么了?”达希拉摆出一个看起来十分隨意的架势,隱藏在身后的手却如同毒蛇般弯曲蓄力著,讽刺说,“又有哪里要路滑了吗?”
安娜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她的目光越过一个个精致的玻璃展柜,落在了迴廊转角处的一个角落。
“不对劲。”安娜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什么?”达希拉警觉地问道。
安娜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一个个精致的玻璃展柜,锁定在了迴廊转角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摆放著一个半人高的精致八音盒,上面佇立著一个穿著残破芭蕾舞裙的仿生人。
在刚刚进入这里时,就见过它,那时的它在红绳的牵引下,跳著永恆的舞蹈。
但现在,它是静止的。
“达希拉小姐,”安娜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確定的疑惑,“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这个跳芭蕾舞的仿生人,是在这个位置吗?”
达希拉闻言,回头看去。
那个芭蕾舞仿生人静静地立在那里,姿態优雅。但是……它的底座似乎稍微偏转了一点角度,像是微微侧向了她们所在的位置。
隱隱地,似乎还有什么別的东西在黑暗之中。
......
“我黑色的美人,当你就要安睡,在那黑色大理石的纪念碑下……”
十四个法本同时开始朗诵,声音低沉、阴鬱,带著一种咏嘆调般的节奏。
展厅的深处被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漏雨的墓室。漆黑的雨水从穹顶的裂缝中淅淅沥沥地落下,匯聚成地面的黑水潭。
黑水潭环绕著的,是一座黑色大理石雕刻的巨大墓碑,下面是一张凹陷的、形如墓穴的石床。
“......坟墓是我的无限梦想的知己。”
海森看著那个石床。
那里躺著一具破碎的躯体。
一具女性仿生人躯体。
这具仿生人已经彻底损坏,景象与展厅入口处十分类似,整个躯体像是被拆解开来,散落成了一团人形的模糊轮廓。
“在那无法成眠的漫漫长夜里......”
被剥落的合成皮肤下,断口与缺口的位置可以看到烧毁的电路和扭曲的金属骨架。
而在交错的残骸与肢体间,无数银白色的、只有指节大小的凝胶蛆虫正在蠕动。它们有著精密的齿轮口器,正按照预设的程序,在那些裸露的线缆间穿梭、啃噬,发出沙沙的声响。
“蛆虫將咬你肌肤,像悔恨一样。”法本们念完了最后一句诗。
海森看著这具被蛆虫啃食的“尸体”,心底隱隱泛起一股违和感。
“这曾经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之一,那些蛆虫是我最满意的设计,为了还原诗中的意境,那种特殊的表达爱意的方式......那种......无与伦比的修辞。”法本先生的声音响起。
海森思索了一下,向法本先生点头致意。
“我需要更近一些,这里或许並不是什么附带损伤,请问——”
那位最为尖酸刻薄的法本先生终於找到机会嘲讽:
“反正我也没打算找莱尔那个小傢伙赔偿,能让他......”
“我觉得这样也挺好,不算丑。”,一位法本先生打断了未说出口的讽刺。
海森无奈,看向了那位握著匕首的法本先生——这位法本先生没有说话,只是摊了摊手,耸了耸肩,用目光示意海森可以继续他想要做的。
点了点头,海森不再关注法本先生们的古怪,靴子踩在黑水潭中溅起水花,他走下了墓穴。
伸出义手,探针刺入那具残躯的颈部接口。
什么也没有。
没有烧灼的痕跡,也没有杀人的诗。
“空的?”
不对,还是有些什么的。
海森开始注意仿生人尸骸与零件的散布规律,是的,几乎是直觉,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具躯体以及它散落的零件,绝非在自然条件下形成这种古怪的交叉姿態。
就像,什么人,用这些零件与残肢,摆出了一副画,一个极其抽象的画作。
房客也在通过运算验证著海森的直觉。
是这些蛆虫做的吗?海森不禁疑惑,但这些不断扭动的机械蛆虫更像是这副画的一部分,以一种绝对不“仿生”的模式运动著,就像在补充这副画作缺失的动態。
一种不断延伸,又不断收缩的动態,像是呼吸,又像是律动。
以至於,这幅画作,似乎並没有被墓穴这个画框所限定。
海森抬头,目光扫过墓穴的石壁,墓穴上方的大理石碑,以及四周展厅的墙壁。
在昏暗的灯光和不断滴落的黑雨中,那些隱约看来是墓室装饰纹理的痕跡,逐渐在海森的义眼视野中清晰起来。
那不是装饰。
那是画作的延伸。
一直延伸到视线不可及的阴影深处。
海森走近墙壁,手指抚过那些痕跡。
这些用刻痕、机油、冷却液勾勒出的纹理杂乱无章,几乎看不出什么有效信息。在多光谱视觉下,一些模糊的可以辨认的位置,似乎画有扭曲的人脸,崩塌的高塔,燃烧的海洋——但也只是可能,那些图像几乎像是矢量扭曲的畸形。
痕跡很新。
在房客的辅助分析下,海森在这些混乱的线条中,提取出了一个不断重复的信息。
二进位、四进位、十六进位……还有无数种海森从未见过的、仿佛是某种自创语言的加密符號,通过各式各样的点、线、面甚至於蛆虫扭动的动態频率,组合出不同的信息流。
是那首“杀人诗”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吗?
解读出来的大部分数据看起来毫无意义,只是在节奏,或者说给海森这个已经经歷了三次感官过载的赛博格带来的“感觉”上,很像是那种“杀人诗”。
不过,有一个能够解读出来的代號在这幅画作中高频出现。
【r-k-9-0】
一共出现了912次。
他转头看向站在墓穴边缘的法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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