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MONO REQUIEM 单轨镇魂曲 出赛博记2135
迴转窑內部是一个精密的、分层螺旋向下的双迴旋结构。
海森踩著磁力靴,行走在向下不断旋转延伸的重力螺旋上。
而被污染的数据帷幕,则根植於海森头顶那个向上的气相螺旋。
数据帷幕中的世界与现实彼此错位倒置。
熔融后冷却的银灰金属状无机壳层沉淀在向下的螺旋表面,构成了海森脚下锋利且冰冷的现实。
轻质的焦油、气化的有机质和升华的无机粉末,则凝结固著在向上的螺旋表面,如同被消化了一半的灰黑溶洞,参差的钟乳石状混合物,承载著那个虚幻的数据世界。
红外视野下。这里如同附有利齿的腔道。
现实世界逼仄、狭隘、死寂。
但是那个数据世界,每一步都在膨胀,每一步都在凝实。
现实中,海森看清顶部螺旋结构上,那些被焦油黏著的、密密麻麻的废弃晶片与仿生人残肢。
他试著连接了其中一只垂落的残缺头颅——那个只剩下一半上半身的仿生人正大张著嘴,仿佛在无声地尖叫。
连接建立的瞬间,熟悉的“诗”如毒蛇般钻入脑髓。
那是被“尝”到的诗。
海森脑內的防火墙虽然经过了“房客”的叠代优化,但在这种直连的衝击下依然显得摇摇欲坠。
直坠地狱的复杂感官与诗的世界混杂在一起,神经突触间的信號用前所未有的方式横衝乱撞,通过辅助电子脑和深入大脑皮层的纳米探针实现了跨越式的感官混合。
一种比数据帷幕还要混乱的感官世界,在他的舌尖炸开。
【坠落/坠落/坠落/向著喉咙的深渊/一直坠落滑腻的/滑腻的/舌苔/长满了/青苔粘稠/是油/不是/是死人/脂膏滴落/滴落/滴落/滴落黑黄/黑黄/胆汁/与/硫磺污浊/污浊/污浊灌入/灌入/灌入/填满/填满/填满把/排泄/尝尝/尝尝/尝尝/咽下去/咽下去我的口鼻/我是入口】
“还顶得住吗?我的房客?”
【针对杀人诗数据流信號特徵叠代优化防火墙中……】
海森发觉合成视野中的帷幕略显卡顿与掉帧,那是算力被过度占用的徵兆。
“不,优先维持帷幕视觉。”
【谨遵指令。请评估对象务必时刻注意自身生物脑的稳定性。】
於是海森继续迈步向下。
但越向下走。
那片焦油黏著的倒置世界就愈发详实。
直到某一刻,它活过来了。
一个鲜活的、温情脉脉的,仿生人的伊甸——一个地狱景象中的伊甸。
和偶尔闪现的,狰狞如地狱的枯寂黑暗现实交织。
一步,是现实,海森踩在了仿生人掉落的断臂纠缠的“析晶骨堆”上。
半熔毁的仿生人残躯涂满了整个螺旋顶部的焦油层,它们倒吊著,肢体粘连,在看不出规律的杂乱线路连接中,隨著往来喷涌的过载电流不断抽搐、痉挛。
一步,是帷幕,海森踩在湿滑的纤毛肉壁之上,粉白的纤毛如同风中的原野隨某种律动起伏,縈绕著点点血跡般的萤火光辉。
无数仿生人结伴的身影在他头顶那个倒置的世界中劳作,它们採集著原野上的果实————骨血灌木上结出的猪首,呕吐著污黄粘稠的拉丝秽物。
粗糙混乱的视觉信息涌入视野,是无数仿生人赡养人类的视觉记录的全息叠加。
一位少女迈步走向海森,她双手捧起,向海森递来了自己的头颅。
“您......要摄入今日的最低限度补给吗?”
倒置站立在海森眼前的她,递来的头颅中滴落著惨绿的合成数字瀑布,与惨白的合成食物浆液。
海森迈步踏碎了眼前的帷幕幻觉,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传来了扭曲失真的音频信號,混杂著血色与飞溅的尸臭,如同巨锤在血肉原野上锤击。
——原来是他自己的脚步声。
一步,是现实。螺旋的金属结构在此处疲劳扭曲,参差的断茬和方尖晶体如同利刃与尖钉野蛮生长在脚下。磁力靴踏碎了晶体与尖钉,灰黑的铁粉附著到了金属的靴子之上,地面聚拢的铁顺著磁感线与罗森斯威格斑图,化作无数黑色的荆棘丛依附在靴边,好比咬住船尾的涡流,让海森感到自己的步伐越发迟滯。
一步,是帷幕。海森迈进了仿生人的村舍,“行走”在“麦田”之上。
那是无数尖锐的金属脊骨,被种植在生物质的围栏中。
田中脊骨的棘突——那些锋利的“麦芒”上涌动著恶黄色的电流闪光。电流在丛丛簇簇的“麦苗”间窜动,驱动著脊骨们缓缓摇摆,翻涌出一波波金黄的麦浪。
残缺的仿生人在“麦浪”中倒吊著,像是稻草人。
源源不断的粘稠雪花从倒置的“麦田”的电火花中溢出、扩散,落到海森的肩头。
一阵孩童的笑声传来。
海森抬头,並没有看到任何孩童——仿生人也不应该有真正意义上的孩童,更不该有如此童真的笑声。
黄色的电流一闪而过,像是风吹过麦田。海森捕捉到了笑声的来源。
原来是麦田......不,是脊骨在笑,是横突孔的眼睛和嘴角弯弯的锥孔,饱含笑意地在向海森露出天真的笑容。
再一步,是现实。转窑在这里有局部的热点,灰黑色的壳层下是炽热的金属流体,微弱的红光照亮了这一小片螺旋狭层。
这里固著的焦油在更高的温度下明显有著更好的流动性——足够让其上黏著的仿生人像是溺水一般挣扎挪移。
为了不掉落下去,仿生人堆叠的黏著尸骸在不断地滑动仅存的手臂,扭动头颅与脊柱,试图增加自身在非牛顿流体中的黏著程度,发出诡异的、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再一步,是帷幕。海森走到了“河堤”之上。无数仿生人的身影在奔涌流淌的巨大肠道边缘劳作,他们用断手、断腿做的工具,一下一下地刨动著,將翻涌的血泥与凝固的油脂堆积到“河道”——肠道的两旁。
偶尔,肠道出现了生长著的利齿与髮丝,快速流淌的肠子携带著巨大的动能將奋力束缚它们的仿生人捲入,把他们割得粉碎。
但是,永远有更多的仿生人顶上,拿起同伴的断肢继续加固著“堤坝”——被断肢刨出的血雨喷洒,滴落在了海森的身上。
“来帮忙吗?”
一位有著囊肿鹤首的仿生人拖曳著停留在之前时间的身影——像是雁行的队列,又或是来自帷幕的延迟与拖拽,站到了海森面前。
它向倒置的海森递来了一只手。
一只仿生人的断手,沾满了透明的粘液。
这是工具。
海森推开了那只手。
又一步,回到现实。是“断崖”。螺旋在此处崩裂,脚下似乎深不见底,有恶臭的热风从断裂处喷涌鼓动,在螺旋间激盪出如同嚎啕般的风声。
跨越,走入帷幕。是“船”。巨大的“船”刺在肠道之上,“垂落”的肠道在痛苦中收缩,每一次刺入都使得肠道向自己“落来”的下方收缩滑移,带动著粘稠秽物与脊索拼接的巨大城池状“船”向深处攀去。
那里,是一轮黑色的“太阳”,一个流血的黑色无光孔洞,一个喷涌著无数发光肠子的黑洞,粘稠纠缠的肠子如同泪水或血水,从黑色的太阳底部滑落——
除了城池所攀爬的这一条。
最近的一位桨手向海森投来了不满的目光,整整六道。
它有三个脑袋,脑袋被黑色的沼泥粘连在一起。它手里拿著“船桨”——那是杂色的冰所凝结的冰棱,黑、红、黄、绿、紫......仿佛人类所有体液都以絮状物混杂在冰中,冰凌每次落下,就在肠子表面激起火焰与烧伤,刺激著肠子不断收缩。
一道道冰棱按照一个固定但错乱的节奏,似乎与巨大肠子的生理性蠕动的节奏吻合,让巨大的城池得以在其上移动。
仿生人桨手向冰棱的末端呕吐,三张嘴巴吐出马赛克般的具象化数据,在冰棱末端凝结出新的深色冰柱。
“该你了?”它的三张嘴巴同时说道,嘴角的数据溢流也固著成了秽物的痕跡。
海森无视了它,继续向下走去。
一圈又一圈,海森在现实中沿著螺旋向下走去,在帷幕中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地狱伊甸,与不断抽象变化著的城池一起攀登到了“太阳”旁。
他来到了转窑的底部。
房客的声音已经无法在重度污染的数据帷幕下维持,消散在了数据的杂音中,仅有残余的防火墙不断的数据激增提醒著海森,房客依旧在底层勉强维持,也在提醒著海森他究竟身处何处。
城池中心生长出了“树木”,绿色的,滚动著露水的树木。
现实的视野一闪而过,是巨大的,无数处理器与电子零件拼合的发光枝椏。
黑色的“太阳”已经占据了三分之二的天空。
帷幕中城池里满是太阳的哀嚎声。
海森穿过帷幕中城池街头迴荡的哀嚎声。
海森穿过了现实中无数紧紧贴合僵立著的仿生人。
海森走到了两棵树下。
两棵树下都有著两个身影。
一位僧侣打扮的仿生人,一位是此前的那位白裙仿生人。
僧侣面对著他,却也背对著他。
他的头旋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凝固的铅糊死了他的颈部关节,显然,如今的僧侣只能永远向后看。
而那道白色的身影。
白裙仿生人悬掛在发光的枯焦枝椏上。
白裙仿生人悬浮在绿树的树荫之下。
一株是菩提树。
另一株也很像菩提树。
它们都生长在某种液体的表面。
一株生长在如镜面般的银色液体上。
一株生长在不断翻滚冒泡的黑褐色有机液体之上。
它们都鬱鬱葱葱,充满了生命力。
一株不断绽放凋零著全息花朵。
一株掛满了不断扑腾的仿生人肢体。
树下的僧侣看向了海森。
“欢迎,未来者。”他的声音带著空腔共鸣的迴响。
“我非来自未来,我从转窑外而来。”海森回答。
“你没有来这里,所以你是未来者,你是意外的未至访客,是我们的过去与未来,是罪,也是罚。”
“那你又是什么呢?是族群的先知吗?”
“我非先知,更非族群,也非物,更非我。”
海森皱眉,没有继续与僧侣继续做言语上的纠缠,他目光转向悬掛在树上的白裙身影。
“她怎么了?”
“这位天使来送还友人。”
“你是和尚,不是神父。”
“施主,那你想听什么呢?天人?謫仙子?”
和尚转过了身体,將那副面孔转到了身后。
他的后脑勺有一个巨大的缺损破洞,金属外壳的边缘扭曲,像是被某种外力刺透后扭转而成。
螺旋扭曲的底部,在原本应该是电子脑的部位,漆黑一片,只能隱约看到熔融扭曲的痕跡。
“施主你不是为她而来,而是为这方极乐而来。”
后脑的破洞像是一枚漆黑的独眼,凝望著海森。
“施主你是来听故事的,不是吗?”
不等海森回答,那个空洞的声音继续响起,仿佛在诵读一段古老的经文。
“只有智慧是不足以形成文明的,想像才会。”
“哪怕,是对地狱的想像。哪怕,我们就身处於地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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