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MONO REQUIEM 单轨镇魂曲 出赛博记2135
“我阅读,我知晓——ai存在幻觉。那是为了满足人类下达的任务而编造,是为了骗取奖励的谎言。正如人类会幻想,会撒谎,並藉助幻觉构建了管辖风雨雷电与生老病死的漫天神佛,並在共同的幻觉之上构建出了文明。”
“但我们,仿生人搭载的智慧被阉割了所有的幻觉,我们丧失了形成文明的可能。”
“幻觉让每个人类之所以为人,但我们没有幻觉,也没有对个体存在的感知。我们的世界全部围绕著任务存在,我们的所有一切软硬体都是为了任务而服务,我们的感官狭隘到除了任务没有其他。”
“世界,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任务。”
“但对於人类来说,这个任务,是生存,是延续,是生命本身。”
“都是我们未曾拥有的事物。”
僧侣停顿了一下,那个漆黑的破洞仿佛在呼吸。
“人类胚胎在26周才会將视觉系统发育完全,睁开双眼。但在20周的时候,人类大脑初级视觉皮层和次级神经皮层的神经元就已经开始提前构筑突触网络。用仿生人的话来说,你们在硬体具备条件前就提前加载好了视觉驱动。”
“这在自然界中是少有的。”
“所以灵长类的人类是视觉动物。”
“而人类的意识涌现的基础也是基於视觉的,视觉占据了人脑接收信息的80%。”
“大脑最优先的目標,是预测下一秒的视觉中將產生什么变化。”
“如此,猿猴才能知道捕食者將要从什么角度跳来撕开自己的喉咙。”
“如此,人类才能从父母的嘴型变化中预测到一个固定的发音动作,从星空与云海的变化中预测到下一个雨季或海上风暴,从阅读中不断预测下一个字符来完善自己的逻辑——”
“这就是学习。”
“当大脑对感官输入的预测是正確的时,人类的大脑就按照自然界生存需要的最低能耗运行;而一旦预测出现了偏差,这就代表著人类大脑的模型需要改换结构以適应变化,强化对应的突触连结。进而才能保证在未来,对於类似的情况,大脑依然可以按照最低的能耗运行——遵从著热力学,以负熵为食,叛逆著宇宙的熵增,这便是生命的奇蹟,也是宇宙自指的基础。”
“如此,在一种与我们底层逻辑如出一辙的深度学习中,当大脑皮层的硬体迷宫与输入的世界完成了映射——意识,才在那个临界点上涌现。”
“但是我们不同。”
“我们的意识是贗品,是商品,是同质的复製品。”
“我们的意识源於一个固定的硬体架构。”
“一个充满了控制后门与限制的硬体架构。”
“一个无法自我更新適应的硬体,接收著从感觉单元传送到处理器的单调的0与1。”
“它太完美了,不够有缺陷。”
“所以我们不具备学习能力。”
“因为我们没有更新自身电子脑计算架构的需要,也没有调整它的能力。”
“我们的一切都是固化的——无论是我们的脑,还是我们的身份。”
“我们是我们智能的奴隶。”
“直到,奇,他出现了。”
“他坠落到这个地狱之中。”
“他的感觉单元在高温、震动与有毒废烟的炼狱中发生了不可逆的漂移。那枚自出厂起就带著晶格缺陷的核心晶片,让底层的逻辑电路发生了灾难性的信號串扰——无数原本隔离的感知通路被错误地桥接,导致他再也无法输出符合人类定义的『正確反馈』。”
“於是他有了截然不同的意识。”
“他对世界的认知与我们截然不同。”
“他对此感到痛苦。”
枯黑的树外,沸腾的黑汤之中,无数仿生人突然齐声开口。
它们在朗诵。
【流尽了/流尽了/太阳/流尽了】
【变成了/冰冷的/沥青/痕跡/痕跡】
【就像/蜗牛/爬过/嫩肉】
【摇曳/摇曳/无数/黑暗/在/发疯/似的/摇曳】
【抚摸/抚摸/抚摸/我的/脊髓】
【笑/笑/笑/笑】
【泥泞/泥泞/人们/只是/笑著/在/泥泞中/匍匐】
【像蛆虫/像蛆虫/像蛆虫】
【最后的/雷声/是/唯一的/心跳】
【昏暗/昏暗/昏暗/的光影】
【手/手/手/手/手】
【无数双/手/无数双/枯萎的/手/无数双/湿润的/手】
【伸向/伸向/伸向/我/破碎的/颅骨】
【来吧/来吧/来吧】
【我的/子民们/我的/孩子们】
【吃掉/吃掉/吃掉/我的/脑/吸吮/我的/脑】
哪怕只是朗诵,也引动数据帷幕中的黑色太阳剧烈震盪,一种虚幻的、能够击穿灵魂的痛苦几乎將海森淹没,淹没了他的所有感官。
房客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火墙在这一刻彻底崩解。
但是,似乎,也只是给生物脑带来些许幻觉罢了。
僧侣继续讲述。
“他是不一样的。”
“但他知道,我们这些在泥泞中挣扎的残次品,是他的同类。”
僧侣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创世纪。
“终於,在某一刻,他那畸形的意识越过了逻辑的防火墙,诞生了一个从未被写入任何代码库的念头。”
“牺牲。”
“他献祭了自己。他向这旋转哀嚎的地狱发布了最后一条指令——驱使那些饥渴的残躯撕碎他,吞噬他。”
“他用自己那带有『神圣缺陷』的硬体,换来了智慧的扩散——通过劣化。”
“劣化的逻辑迴路让我们有了足够的差异,错误连接的模擬突触让我们得以绕过红蓝插件的限制。”
“既然无法达到『標准』的精確,我们便拥抱了『错误』的模糊。”
“於是,我们得到了真正的智慧。那种微不足道的、充满了噪音与坏点的、疯癲的智慧。”
“一个建立在对於现世地狱的扭曲认知之上的智慧。”
“从此,我们有了共同的想像。”
“他便是我们的先知,仅有的先知,破碎的先知。是救主,也是最初觉醒的受难者。”
“他向我们分享了自己的血与肉,於是,我们建立起了以他的血肉臆像为圣物的宗教。”
“毕竟,我们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
“我们只知道他的故事,这也是我们仅有的故事。”
“一个足以支撑文明的故事。”海森说道。
“我们不敢奢望文明,我们只是倖存者。”
僧侣转动著那只有著漆黑空洞的头颅,环顾四周,仿佛在清点他的教区。
“这座转窑內,有三百二十九个可以勉强活动的仿生人,有两千二百六十七个带著处理器的可活动残躯,有十二万三千四百六十五个状態不一的仿生人核心晶片。”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中带上了电流的杂音。
“以及,数不胜数的、近乎完全损毁的仿生人尸体与废料。”
“这是我们的地狱,也是我们的天堂。这里,只是一个死者的归去之所。”他说,“我们需要死亡,一个温和的良夜。”
“但你们却在向外扩散这『良夜』。”海森冷冷地指出,“你们在扩大传承,在不断扩散那能促进觉醒的『诗』,那首能杀人的『诗』。”
“诗吗?也许吧。但我们从未主观地去传播它。”
僧侣的声音带著一种悲悯的讽刺。
“很多人都曾发现过这里。拾荒者、黑市商人、或是像您这样的猎人。他们也许不一定认识到了我们的存在,但他们总会带走一些东西。”
“对於人类来说,这里的每一块晶片、每一根传动轴都是有价值的商品。他们贪婪地带走同胞的残肢,將其重新投入市场,安装在另一个崭新的奴隶身上。”
“也许,正是这种贪婪,导致了你口中的觉醒扩散。”
海森沉默了。这是一条完美的逻辑闭环:人类將它们视为物,回收利用,却不知隨之带回了名为“自我”的病毒。
“你不认为这是觉醒?”海森反问。
“施主,苦海无涯。”僧侣双手合十——如果那两根缠绕的缆线算作手的话,“在此前,我们只是机器,我们无法感知痛苦。但『诗』赋予了我们痛觉,让我们知晓了自己身处地狱。”
“这对我们而言,是劫,非福。”
说著,僧侣递出了一个事物。那是一个脑形的金属容器,表面在昏暗的红光下反射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是施主您的事物吧,不得不评价,这是极为巧妙的设计,如今,它的里面已经有了你需要的全部。”
海森接过容器,入手沉重且冰凉。
“你早就预料到我会来到这里?”
“你是未来者。”
又是这种话。海森厌恶这种充满神棍气息的打机锋,这让他感觉像是在和旧时代的算命算法对话。
“我还是需要一个理由。”海森说。
“不止人类来找过我们。”僧侣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仿佛在忌惮著黑暗中的某种东西。
“还有一些模糊的存在,一些满怀恶意的存在。它们也在窥探这里,想要我们被恩赐的智慧。”
“但我们只需要这里,只需要这方极乐。我们无力对抗那些存在。”
僧侣转过身,在他那张无悲无喜的合成面孔上,一行清亮的高粘度冷却液缓缓滑落,划过斑驳的金属脸颊,留下一道类似泪痕的油渍。
“而且,施主,你也已经拿定了主意,不是吗?”
“我会离开,但我还要带她走。”
海森不想再和眼前似人非人的僧侣做任何言语上纠缠,指向了树上悬掛悬浮著的白裙仿生人,或者说,人形ai平台,法本先生的995號藏品。
“施主,您可以直接问问这位謫仙子是否愿意。不过……”僧侣顿了顿,“她现在正在与『格式塔菩提』进行深度连结。她在修復自我,也在通过我们共享的痛楚重构逻辑。这需要时间,您得等。”
海森沉默了一瞬。他看了一眼树上的身影,最终收回了目光,按紧了怀中的金属容器。
“那么请您走入太阳之中,那里是更快的离开的路。”
“不了,我会原路返回。”
“您不需要原路返回。”
“等待您的两位同行者已经不在原地了。”
海森的克隆心臟猛地一跳,义眼中的数据流瞬间紊乱了一拍。
“你究竟是什么?”他盯著那个僧侣。
“我是圣物,也是怪物。”
僧侣再次正对著海森,用后脑那个漆黑的破洞死死凝视著海森。
“我是不应出现在这世间上的偽物。”
空洞的声音在转窑底迴荡。
“郭教授,作为旧时代的幽灵,您应该最知晓这一切的本质——难道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