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手术室里的微光 双重医者:我与我的人性之战
凌晨五点四十分,介入手术室。
无影灯下,陈秀英的身体显得更加瘦小。ecmo团队在做穿刺准备,江屿站在旁边,盯著超声屏幕。屏幕上,颈內静脉和颈总动脉的影像清晰可见,但血管壁因为长期高血压和动脉硬化而增厚、钙化,像老旧的水管。
“静脉穿刺点在这里。”周医生在超声引导下定位,针尖刺入皮肤,“回血通畅,导丝进入顺利……好,置入静脉引流管(21fr)。现在动脉。”
动脉穿刺更难。颈总动脉压力高,管壁脆,穿刺时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夹层或血肿。周医生的手很稳,针尖以30度角刺入,回喷的动脉血在灯光下呈鲜红色。
“导丝……遇到阻力。”她皱眉,“可能在血管弯曲处,也可能是斑块。”
江屿接过超声探头,调整角度:“导丝头端在颈总动脉分叉处,这里有钙化斑块。稍微回撤,旋转导丝头端方向,应该能通过。”
细微的操作,毫米级的调整。导丝终於通过狭窄处,进入主动脉弓。动脉灌注管(17fr)顺利置入。
“管路连接。准备转机。”
ecmo机器启动。暗红色的静脉血被引出,经过膜肺氧合,变成鲜红色的动脉血,再泵回患者体內。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变化:
spo?:从82%上升到91%
心率:从145次/分降到128次/分
血压:从85/50mmhg上升到95/60mmhg
乳酸:11.3→10.8mmol/l(缓慢下降)
“ecmo流量3.0l/min,转速3500rpm,氧合器fio? 100%。”周医生匯报,“同时开始crrt,血流量200ml/min,超滤率100ml/h,预计24小时脱水2.4l,减轻心臟前负荷。”
机器接管了陈秀英的心肺功能,让她衰竭的器官得到暂时的休息。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支持,不是治疗。真正的治疗——心肾联合移植——依然遥不可及。
江屿走到手术室角落,拿出手机。凌晨六点十分,天应该快亮了。他拨通了江时安的电话。
铃声响了五下才接通。江时安的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江屿?这么早……”
“陈秀英急性心衰,上了ecmo和crrt。”江屿语速很快,“暂时稳定了,但撑不了太久。我需要一个可能性——任何可能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江时安说:“你等我一下。”
传来脚步声,开门声,然后是键盘敲击声。江屿想像著江时安在bj的公寓里,穿著睡衣坐在电脑前,在凌晨的微光中搜索医学资料库。
“有一个临床试验。”江时安的声音重新响起,清晰了一些,“美国梅奥诊所的,针对终末期心衰合併肾衰的患者,使用一种新型的干细胞疗法联合免疫调节治疗。初步数据显示,可以改善心肌功能和肾功能,为移植爭取时间。”
“入组条件?”
“年龄<65岁,lvef<20%,egfr<15ml/min,没有活动性感染……她符合。但试验在美国,而且需要自费,大约50万美元。”
“还有別的吗?”
键盘声继续。“还有一种国內在研的新药,叫做『心肌再生因子复合物』,通过诱导內源性心肌细胞增殖,改善心功能。还在i期临床试验,但有同情用药的通道。”
“申请条件?”
“需要三名正高职称的医生联合推荐,医院伦理委员会批准,药企同意。而且……”江时安顿了顿,“成功率不確定,副作用未知。”
江屿看著手术台上那个连接著无数管道的身体。ecmo机器的运转声规律而单调,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帮我申请。”他说。
“江屿,”江时安的声音很严肃,“你要想清楚。如果用药后出现严重副作用,如果她死在试验过程中,责任是你的。”
“我知道。”
“如果伦理委员会不批准,如果药企不同意,你会面临来自医院和家属的双重压力。”
“我知道。”
“即使一切顺利,药物起效的可能性可能不到30%。”
“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江时安说:“好。我联繫药企。你准备病例资料和伦理申请。另外……你通知家属了吗?这种试验性治疗,需要家属的完全知情同意。”
江屿看向手术室外。王大山夫妻还等在那里,张秀英靠在丈夫肩上,已经睡著了,但手还紧紧握著。思思躺在妈妈怀里,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家属那边,”江屿轻声说,“我来沟通。”
早上七点,医院小花园。
天已经完全亮了。夏季的清晨,空气里带著露水和青草的气味。江屿和王大山夫妻坐在石凳上,思思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蹣跚学步——她恢復得很好,已经可以自己走几步了。
江屿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了陈秀英的情况:心衰肾衰急性加重,上了生命支持机器,但机器不能永远用,需要寻找新的治疗方法。然后他提到了那个试验性新药。
“这个药还在试验阶段,没有人能保证效果。可能会让她好转,可能会没有作用,也可能会带来新的问题。”江屿说得很慢,確保每个字都被理解,“而且,因为是试验用药,所有风险都需要你们作为家属来承担。”
王大山低著头,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关节发白。张秀英小声问:“江医生,如果用这个药,要多少钱?”
“药是免费的,因为是临床试验。但其他治疗费用——ecmo、crrt、监护病房——这些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付部分也不会少。”
“大概……要多少?”
江屿估算了一下:“如果顺利,支持一周,自付部分大概在五到八万。如果不顺利,需要更长时间,可能会更多。”
王大山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江医生,我们没什么钱。思思看病已经借了不少债。但是……”他看了看在草地上摇摇晃晃走路的女儿,“陈老师对我们有恩。如果没有她帮忙,思思可能都等不到您做手术。”
他站起来,走到花园边,看著初升的太阳。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我爹妈死得早,没读过什么书,就知道一个道理:別人对你好,你要记著。”王大山转过身,看著江屿,“陈老师对思思好,对很多孩子都好。现在她病了,我们不能看著她死。”
张秀英也站起来,走到丈夫身边:“江医生,我们签字。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去借,去挣,总能凑出来。”
江屿看著这对夫妻。他们穿著洗得发白的衣服,脚上的鞋子开了胶,手上是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他们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轻鬆的选择。但每次需要选择的时候,他们都选择了最朴素、最直接的那条路:知恩图报,不放弃希望。
“你们再商量商量。”江屿说,“不用马上决定。”
“不用商量了。”王大山摇头,“陈老师教过思思一首诗,叫《悯农》。她说,这首诗不只是说农民辛苦,是说每个人都要珍惜粮食,珍惜生命,珍惜別人对你的好。我们珍惜陈老师对我们的好,所以不能放弃她。”
江屿感到眼眶发热。他点点头:“好。那我去准备文件。但在这之前,我想让你们见个人。”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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