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清晨的重症监护室 双重医者:我与我的人性之战
江时安沉默了片刻。作为顶尖心外科专家,他见过太多死亡,但很少参与这种“主动放手”的过程。在时安医疗中心,死亡往往意味著“抢救失败”,意味著团队需要復盘、改进、避免下次再犯。死亡是技术问题,不是生命问题。
但在这里,死亡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是生命的自然终点,是痛苦旅程的结束,是家人告別的时刻。
“你经常需要面对这样的时刻吗?”江时安问。
“每周都有。”江屿靠在墙上,神情疲惫但平静,“心外科是个残酷的专科——我们救很多人,但也要送走很多人。刚开始时,每次患者去世我都会失眠,会反覆想哪里做得不够好。后来我明白了,医学的局限不是医生的失败,是生命的本质。我们能做的,是在局限中做到最好,在无能为力时给予尊严。”
这番话让江时安想起自己年轻时的经歷。他的第一个死亡病例是个58岁的冠心病患者,术后突发室颤,抢救无效。那晚江时安在医院天台坐了一夜,反覆问自己为什么没能救活。后来他把这种愧疚转化为动力,拼命学习、研究、改进技术。但再后来,死亡成了统计数据,成了需要降低的百分比,成了证明技术进步的数字。
他渐渐忘记了,每一个百分比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家庭,一段人生。
“江教授,”江屿突然说,“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现代医学越来越发达,但人们对死亡的恐惧却没有减少?”
这个问题很深刻。江时安思考著:“因为医学给了我们太多『可能』的幻觉——可能治癒,可能延长,可能创造奇蹟。但当这些『可能』变成『不可能』时,失落和恐惧就加倍了。”
“对。”江屿点头,“所以我们需要重新学习如何面对死亡——不是作为需要战胜的敌人,而是作为生命的一部分。医生需要学习,患者和家属也需要学习。这就是安寧疗护的意义。”
监护室的门开了,赵建国的儿子走出来,眼睛红肿但表情平静。“江医生,我爸他……好像平静下来了。呼吸很慢,但很平稳。”
江屿走进去。监护仪显示:心率从112降到86,呼吸频率从28降到12,血氧饱和度稳定在90%。这不是好转,是终末期的“平静期”——身体放弃了最后的挣扎,准备安静离开。
“赵叔要走了。”江屿轻声对家属说,“但他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这是最好的告別。”
妻子握住丈夫的手,轻声哼起一首老歌——是他们结婚时唱的歌。儿子跪在床边,把脸贴在父亲的手上。赵建国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最后,在妻子歌声的最后一个音符中,停止了。
监护仪上的心电波形变成一条直线。时间定格在清晨六点四十七分。
没有抢救,没有混乱,只有安静的告別。江屿关掉监护仪的报警,记录死亡时间,然后对家属说:“节哀。赵叔走得很安详,这是他的福气。”
妻子和儿子鞠躬感谢,然后开始处理后续事宜。江屿和江时安退出监护室,把最后的时间留给家属和逝者。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其他病房的声音,但这里只有沉默。江时安突然说:“我第一次觉得,死亡可以如此……有尊严。”
“因为医学终於承认了自己的局限。”江屿说,“承认局限不是软弱,是成熟。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这才是真正的医学智慧。”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光影。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有一个生命在这个清晨安静地结束了旅程。
而医学,继续它的使命——不是战胜死亡,是陪伴生命走完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