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丝雀与雏鹰(新书求收藏) 东罗马的鹰旗
“他是在君士坦丁堡的市民和部分军队的簇拥下被推上王座的,而非依靠自身实力与传承。这种根基的脆弱,决定了他的统治风格——他必须妥协。”
“而且他为人平和,这意味著他难以压制帝国內部的离心力量。各地的总督和军区將军,在他的任內只会获得更大的自主权,帝国的肌体正在从內部变得鬆散。”
“再看帝国的西部边境,”他继续道。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出一条无形的线,“塞尔维亚人和保加利亚人,他们已经尝到了独立的滋味,就像嗅到血腥的狼,绝不会再安於现状。他们与帝国在巴尔干地区的爭夺,將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拉锯战。
“帝国的军事和財政重心,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將被牢牢地拖在西线,无暇他顾。”
“但是,这两点並不是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隱患,其实来自於伊萨克皇帝的身边,他的兄长,阿列克塞!”
阿莱克修斯的语气带上一丝冷意,“此人在伊萨克上位之前就已经密谋对抗我的祖父安德罗尼卡皇帝,泄露失败后甚至不惜藏身於异教徒的宫廷。”
“伊萨克上位之后,他得以重新回到君士坦丁堡,但是他的野心就如同草原上的野火,从未熄灭。”
“如今,他看著比自己年幼、並且在他看来或许可以称得上懦弱的弟弟坐在本应属於他的皇位上,心中的怨毒可想而知。”
“因此,我敢断言,他绝不会甘於现状。他会像曾经密谋推翻我的祖父一样,再次编织起阴谋的罗网,试图推翻他自己的弟弟。一场针对皇位的血腥爭斗,势必会再次发生。”
他稍作停顿,让塔玛尔女王消化这些信息,然后將目光投向东方。
“现在,让我们將视线转向帝国的东方,也是乔治亚的西面——赛尔柱的罗姆苏丹国。”
“苏丹基利杰·阿尔斯兰二世,年事已高,精力不復往昔。”
“他早在1182年就將权力分封给了他的九个儿子!从这之后,诸位王子各自拥有自己的士兵和土地,爭斗也就隨之而来了,女王陛下。”
他语气肯定,“阿尔斯兰的逝世,隨时会来,罗姆苏丹国也绝不会迎来和平的权力交接,等待它的,只会是诸位王子之间更加猛烈、更加残酷的內战。”
“根据这几点,姨母,东罗马帝国虽因塞尔柱罗姆的內斗在东部边境获得喘息,但其精力被却会被西部的战事牢牢牵扯,更不要提即將到来的內乱隱患了。”
“特拉比松,这座黑海沿岸的明珠,它与君士坦丁堡本土之间,隔著广袤而动盪的、由互相征伐的塞尔柱贝伊们控制的安纳托利亚高原。陆路早已断绝,而帝国的海军……”
他轻轻摇头,“恕我直言,孱弱不堪,根本无力也无意愿去支援特拉比松这种偏远的飞地。”
“那么,如今占据著特拉比松的加布拉斯家族呢?”他语气中带著轻蔑。
“他们不过是风暴前夕侥倖还能存活的杂草。他们缺乏足够的实力和威望去真正掌控那片土地,他们的统治脆弱不堪。”
“一旦周边有任何势力稳定下来——无论是內斗胜利后重新统一的塞尔柱罗姆苏丹国,还是解决了这些问题的东罗马帝国——加布拉斯家族除了再一次的屈膝投降,不会再有其他选择。”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塔玛尔女王,拋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而加布拉斯家族这种不確定性的投降,相当於將我们的命运重新交还给了上帝!”
“这种不確定性对乔治亚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您的西部边境,將直接面对一个无法预测的、可能充满敌意的强大邻居。”
“为了防范这种威胁,乔治亚將不得不在西部边境常备重兵,耗费王国宝贵的財富和兵力,年復一年。这,难道符合乔治亚的利益吗?”
不等女王回答,他身体微微前倾,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也是他的承诺:
“但是,姨母,如果坐在特拉比松总督位置上的是我,阿莱克修斯·科穆寧,一切將会不同。”
“我们拥有共同的信仰,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乔治亚与科穆寧统治下的特拉比松,將是天然的、最坚固的盟友。”
“我们面对的是共同的潜在敌人——无论是混乱的塞尔柱贝伊们,还是未来稳定下来的安格洛斯家族。”
“我向您保证,科穆寧家族绝不会像加布拉斯那样摇摆不定,更不会向任何可能威胁到我们两家安全的势力屈服。一个由科穆寧统治的、与乔治亚结盟的特拉比松,將成为您西部最可靠的屏障,而非一个需要时刻警惕的漏洞和负担。”
塔玛尔女王只是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手指无意识地在鸟笼的柵栏上轻轻敲击。
阿莱克修斯的分析,与她这段时间以来和宫廷要员们判断的大势,有一些吻合,但是在某些方面却更为透彻和富有前瞻性。
就在这时,窗外花园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王宫下方戛然而止。
一个洪亮而带著焦急的声音响起:“女王陛下在何处?有紧急情报!”
楼下花园里,带领大卫玩耍的侍女立刻用清脆的声音回应:“陛下在楼上小厅!”
不一会,小厅外便响起了沉重而匆忙的脚步声,伴隨著甲叶摩擦的细响。敲门声响起,带著一丝急迫。
“进来。”塔玛尔女王沉声道。
门被推开,一名风尘僕僕、甲冑上还沾著尘土的信使大步走入。
他显然经过长途奔驰,呼吸尚未平復。看到坐在一旁的阿莱克修斯,他愣了一下,脸上显出犹豫。
“直接说吧,这是罗马的皇子,我的侄子。”塔玛尔女王摆了摆手。
信使不再犹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羊皮纸,语速极快地说道:“陛下!紧急军情!罗姆苏丹,基利杰·阿尔斯兰二世,已於十日之前病逝於科尼亚!”
“继位者是长子库特布丁·马利克沙!但苏丹其余八子,均未出席继位仪式,亦未派使者朝贺!”
“各方贝伊动向不明,科尼亚城內暗流涌动,塞尔柱罗姆境內……大战估计將再次升级!”
塔玛尔女王接过羊皮卷,迅速展开,目光扫过上面更详细的情报。
室內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笼中金丝雀不明所以地鸣叫著。
突然,或许是那虚掩的笼门终於被鸟儿啄开,又或许是之前女王並未扣牢,只听“咔噠”一声轻响,笼门弹开了。
那只金丝雀先是一愣,隨即试探著跳出笼子,在房间里扑棱著翅膀盘旋起来,发出欢快的鸣叫,在阳光投下的光柱中划过一道道金色的轨跡。
然而,房间的门窗却是紧闭的。
它奋力飞向窗户,却被冰冷的玻璃阻挡;它冲向高高的天花板,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它的自由,仅限於这间华丽的牢笼。
盘旋,雀跃,最终只能无助地落在窗帘的横杆上。
塔玛尔女王的目光从惊慌失措的鸟儿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阿莱克修斯的脸上。
“阿莱克修斯,”她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慨嘆,“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姨母都记住了。”
她抬起手,指向那只在房间上空徒劳盘旋的金丝雀。
“但是,雄鹰不同於其他凡鸟,若要翱翔,终须藉助山风之势。风力不足,纵有冲天之志,也难免折翼。你现在年纪太小了。”
她摇了摇头,“姨母会为你安排王国最优秀的导师,教授你兵法、政务、律法乃至神学。你和你弟弟大卫,就安心在乔治亚长大,学习,与等待。”
她停顿了一下:“姨母也希望,你能永远记住你今天所说的这些话,记住你身上流淌的血,和你肩上的责任。”
说完,她不再看那只鸟,也不再看阿莱克修斯,转身对著门外沉声吩咐:“来人,將这只鸟儿,送回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