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內的景象，比凯尔预想中的还要混乱和破败。

穿过阴暗的城门洞，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街道狭窄而泥泞，两侧是歪歪扭扭、用木头和粗糙石块垒砌起来的房屋，大多低矮阴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复杂的臭味——腐烂的垃圾、未经处理的排泄物、廉价劣质酒精、以及人群中散发出的汗臭和绝望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街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面黄肌瘦的平民裹著破旧的衣物，眼神麻木地蹲在墙角，或是在垃圾堆里翻找著任何可能果腹的东西。穿著陈旧皮甲、武器保养得却还算不错的佣兵和三教九流的人物大声吆喝著，穿行而过，眼神警惕而凶狠。偶尔有衣著相对光鲜的商人或小官吏乘坐著马车经过，车轮溅起的泥点引来一片低声的咒骂，而车夫则蛮横地挥舞著鞭子，驱赶挡路的人群。

"都跟紧点，別走散了！"杰罗姆压低声音提醒著队员们，他自己则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凯尔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將帽檐又往下拉了拉。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许多店铺都关著门，门板上落著锁，甚至钉著木板。还在营业的，也多是些铁匠铺，叮叮噹噹的声音不绝於耳，但打造的多是粗糙的农具和劣质武器，还有酒馆以及一些看起来就很不正规的、兼营销赃和情报买卖的杂货铺。墙壁上隨处可见斑驳的污渍和陈旧的血跡，一些角落还有明显是打斗后留下的痕跡，也无人清理。整个城市给人一种躁动不安、缺乏管理、並且极度压抑的感觉。

"先找个地方落脚。"凯尔对杰罗姆说道，"找那种人多眼杂，不容易被注意的小旅店。"

"明白，头儿。"杰罗姆会意，这种地方往往是情报流通最快，也最不引人注目的。他很快就在一条更加骯脏、散发著尿臊味的小巷尽头，找到了一家名为"踉蹌山猪"的破旧旅店。

就在凯尔小队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潜入黑石城的同时，远在晨曦帝国边境，一座属於霍恩伯爵的秘密庄园內，一场关乎莱茵王国命运的阴谋正在黑暗中酝酿。

书房內，只点著一盏魔法灯，光线昏黄，映照著霍恩伯爵那略显阴鬱的脸庞。他身著便服，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雕刻著骷髏纹章的戒指在灯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他面前站著一位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身影，正是和太阳教廷异端审判庭的联络人。

"……所以，银月的那些老鼠们，已经成功袭击了莱茵王室的税务车队？"霍恩伯爵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手指轻轻转动著骷髏戒指。

"是的，伯爵大人。"黑袍人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就在黑森林一带。王室震怒，但抽调的兵力大多被牵制在北境，暂时无力清剿。这为我们进一步行动创造了有利条件。"

霍恩伯爵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银月反抗军，这支由他暗中支持的势力，果然不负所望，成功搅浑了水。他们闹得越凶，莱茵王室就越焦头烂额，对边境的控制力就越弱，他霍恩伯爵將来“协助”平定乱局、顺势攫取利益的藉口就越充分。至於反抗军的理想？不过是棋子可笑的口號罢了。

"教廷方面呢？"霍恩伯爵问道，他需要確保这把借来的刀足够锋利，且不会伤到自己。

"审判官阁下对莱茵王国异端滋生的状况深感忧虑。"黑袍人语气带著一丝狂热，"一支审判骑士小队已经抵达边境，他们会帮助清理一些不稳定的因素，並確保局势朝著我们期望的方向发展。伯爵大人您提供的……关於边境森林存在古老邪恶的模糊情报，正是他们需要的切入点。"

霍恩伯爵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巧隱瞒了龙裔势力与矮人秘银矿脉的核心情报，只以“边境存在异端”为由，引来了教廷这把对“异端”零容忍的尖刀。教廷清除邪恶，反抗军牵制王室，而他，霍恩，將在混乱中成为最后的贏家，不仅剷除森林中未知的心头大患，更能將垂涎已久的秘银矿脉彻底掌控。

"很好。"霍恩伯爵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继续按照计划进行。让银月再活跃些，给我们的莱茵国王陛下多添点麻烦。至於教廷的朋友们……请转达我的敬意，並確保他们的净化行动，不会过早触及……真正的核心。"他需要时间，让龙脊城和莱茵王室在混乱中彼此消耗。

"如您所愿，伯爵大人。"黑袍人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霍恩伯爵独自站在窗前，眼神幽深。黑石城？那里的混乱，仅仅是他棋盘上的一角。阿克顿，还有莱茵王室，很快你们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下棋人。

……

视线转回黑石城。踉蹌山猪旅店內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糟糕。光线昏暗，空气中混合著霉味、酒臭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酸腐气味。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旁，零散地坐著几个看起来就不像好人的酒客，他们用浑浊而警惕的目光打量著新进来的凯尔一行人。

柜檯后面站著一个身材肥胖、眼皮耷拉、脸上带著一道刀疤的店主，正无精打采地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顏色的抹布擦拭著酒杯。

安顿下来后，凯尔让大部分队员留在房间里看守货物，只带了杰罗姆和另一名机灵的斥候下了楼，在角落里一张空桌子旁坐下，点了几份食物，慢慢地吃著，同时竖起耳朵，捕捉著旅店里其他酒客的交谈。

零碎的信息如同碎片般涌入他们的耳中：

"妈的，这个月的税金又加了！让不让人活了！"

"加税？能收上去就不错了！听说西边那几个村子又闹银月，收税官都不敢去了！"

"银月？那些反抗军？他们不是一直在北边活动吗？怎么跑到我们西边来了？"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到处都不太平！王室就知道加税，也不派兵剿匪！"

"剿匪？拿什么剿？北边据说也不安稳，兵力都调过去了！我看啊，这王国要完！"

"嘘！小声点！你想被巡逻队当银月的同党抓起来啊？"

另一桌，几个看起来像是小商贩模样的人也在低声交谈。

"黑麦的价格又涨了一成！再这样下去，老子也要去投银月了！"

"不只是粮食，铁锭、布料，什么都涨！这生意没法做了！"

"听说黑狐那边有路子，能弄到便宜的粮食，就是从南边灰鼠镇那边流出来的，就是风险太大了，被抓住可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也比饿死强！我听说啊，不止是黑狐，城里好几个有点势力的，都在偷偷跟外面做买卖，上面……哼，睁只眼闭只眼罢了，说不定自己也掺了一脚呢！"

"慎言！慎言！最近城里来了不少太阳教廷的人，穿著白袍，神神秘秘的，好像在查什么，別惹祸上身！"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推开，一阵喧譁声传来。一队穿著更加精良、胸前佩戴著金色太阳纹章的士兵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名面色冷峻、眼神狂热的骑士。

酒馆里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下去，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与那些士兵对视，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太阳教廷的护教军……”杰罗姆在凯尔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这帮傢伙比城防军还难缠，动不动就以『异端』的名义抓人抄家。”

那名年轻军官锐利的目光扫过整个酒馆，最后落在了凯尔和杰罗姆这一桌生面孔上。他迈步走了过来，靴子踩在骯脏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你们，从哪里来的？”年轻军官的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凯尔心中一凛，但脸上依旧保持著疲惫和麻木，他站起身，微微躬身，用带著南方口音的通用语回答：“回大人，我们是从南方来的商队，路上遇到了魔兽，损失惨重，想来黑石城碰碰运气。”

杰罗姆也连忙站起来，点头哈腰地补充：“是啊是啊，大人，我们就是做点小本生意，混口饭吃。”

骑士审视著他们，目光在凯尔腰间用布包裹的武器和杰罗姆脸上停留了片刻。“南方来的？路上不太平，能活著到这里，算你们运气。”他话锋一转，“按照规定，所有入城者，都需要向教廷报备，並缴纳『虔信税』，以支持教会净化世间的伟业。你们，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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