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信税？”杰罗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为难，“大人，我们……我们刚进城，还没听说这个……”

“现在听说了。”骑士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每人一个银幣。或者，等价的食物、铁器也可以。”

凯尔心中暗骂，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抢劫！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反抗。他看了一眼杰罗姆，杰罗姆会意，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怀里摸索著，掏出几枚银幣，小心翼翼地放在军官手里：“大人，您看……我们这点钱，还是留著买粮食的……能不能通融一下？”

骑士掂量了一下银幣，似乎不太满意，但看著他们確实一副穷酸相，冷哼一声：“算你们识相。记住，在黑石城，要时刻保持对太阳之神的虔诚！否则，裁判所的火焰，可不认人！”他警告性地瞪了他们一眼，这才带著士兵转身离开，去盘问其他酒客。

直到这群护教军离开，酒馆里压抑的气氛才稍微缓解了一些，但那种无形的恐惧依旧盘旋在眾人头顶。

凯尔和杰罗姆重新坐下，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

“看到了吧，头儿，”杰罗姆苦笑著低语，“教廷现在就是这么横。这『虔信税』根本就是他们巧立名目的掠夺！”

凯尔默默点头。王室权威扫地，贵族横徵暴敛，教廷疯狂扩张……这莱茵王国的混乱和腐朽，远超他的预期。

这对於他们寻找贸易渠道来说，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混乱和官方的无力意味著有机会，有走私就意味著有渠道。坏消息是，这里的水很深，势力错综复杂，一不小心就可能卷进麻烦，或者被黑吃黑。

吃完那难以下咽的食物，凯尔让杰罗姆和那名斥候继续在旅店和附近转转，收集更多情报，他自己则返回了房间，和其他队员一起看守货物，並整理初步得到的信息。

傍晚时分，杰罗姆和那名斥候回来了，脸上都带著一丝兴奋和凝重。

"头儿，情况比我们想的还复杂。"杰罗姆压低声音，凑到凯尔身边，"这个黑石城，现在基本上被几个地头蛇把持著。城主是个叫血疤罗格斯的傢伙，据说是个心狠手辣的前佣兵，靠著给某个大贵族卖命才当上了这个城主，但他自己也在拼命捞钱，对城里的控制主要靠他手下那帮打手和一部分城防军。王室的影响力在这里已经很弱了。"

"除了城主，城里还有几股势力。一个是本地商会，但被几个大商人把持，垄断了大部分合法生意，排挤小商人。另一个是黑狐，是城里最大的地下势力头子，控制著走私、赌场、妓院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据说手眼通天，连城主都要给他几分面子。有传言说，黑狐的货，有些甚至能绕过王国的边境封锁，来源很神秘。"

"另外，"那名斥候补充道，脸色严肃，"我们確认了，太阳教廷的人確实在城里，人数不多，但態度傲慢，连城主对他们都客客气气的。他们在暗中打听消息，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市民们都很害怕他们。"

"关於银月反抗军呢？"凯尔更关心这个突然出现的新变量。

"消息比较乱。"杰罗姆说道，"有说他们在北边和东边活动，袭击贵族庄园和税务官，也有人说他们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西境。王室军队主要在北边布防，导致西境兵力空虚，这也是黑石城这么乱的原因之一。反抗军的具体情况不明，但他们的存在，確实极大地牵制了王国的力量。"

凯尔眉头紧锁。情况果然复杂。贵族、地头蛇、商会、地下势力、反抗军、还有教廷……这几方势力盘根错节，互相牵制。

"粮食和铁锭的主要来源和价格呢？"凯尔更关心实际问题。

"粮食主要靠周边庄园供应，但现在很多庄园要么被贵族自己把持著囤积居奇。市面上流通的粮食很少，价格高得嚇人。铁锭也差不多，官方的矿场產出大部分都被军队和贵族预定了，流出来的少量也被商会垄断，价格比往年翻了两倍还多！"杰罗姆说道，"不过，黑狐那边据说有路子能从南方或者其他渠道弄到粮食和铁锭，价格比市面稍低，但要求用武器、魔法材料或者金幣支付，而且交易很隱蔽，风险很大。"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骚动和哭喊声。凯尔走到窗边，透过破旧的木窗缝隙向下望去。只见一队穿著杂乱皮甲、手持武器的士兵，正粗暴地从一间破屋里拖出一个瘦弱青年，青年的母亲哭喊著抱住士兵的腿，却被一脚踢开。

"徵兵！奉城主令，所有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男子，都有义务守土抗敌！违令者，以通敌论处！"一个队长模样的士兵挥舞著一张布告，大声吆喝著，但"抗敌"的对象却含糊其辞。街道两旁的居民纷纷关上窗户，敢怒不敢言。这徵兵，与其说是为了对抗明確的外敌，不如说是城主在混乱中扩充实力的手段。

与此同时，柯兰克领导的哥布林斥候小组也在城外紧锣密鼓地行动著。他们没有凯尔等人需要偽装的顾虑，充分发挥著种族天赋，如同真正的阴影般渗透到人类忽视的角落。

柯兰克亲自带著一名手下，沿著一条被杂草和灌木半掩的、散发著污物气息的乾涸河道向城墙根摸去。他的鼻子抽动著，过滤著空气中复杂的气味，寻找著人类活动留下的细微痕跡。很快，他在一处坍塌的墙体下方，发现了一个被藤蔓遮掩、仅容瘦小生物通过的裂隙。他示意手下在外警戒，自己则如同泥鰍般钻了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潮湿且充满霉味的通道，似乎是旧时代排水系统的一部分，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方。柯兰克没有深入，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位置和入口的特徵。

另一边，两名最擅长攀爬的龙裔哥布林，利用黄昏光线昏暗的掩护，如同壁虎般附著在城墙外壁风化严重的石块缝隙间。他们动作轻巧无声，锐利的眼睛记录著城墙上哨塔火把晃动的间隔、守卫巡逻的路线和频率，甚至通过观察垛口后士兵偶尔探出的身影，大致判断其精神状態和警惕性。

第二天清晨，凯尔派出一名身手敏捷的队员，偽装成出城砍柴的樵夫，与柯兰克在联络点接上了头。双方快速交换了情报。凯尔將城內势力分布、物价高昂、以及黑狐可能存在走私渠道的信息告知柯兰克，让他重点核实城外与“黑狐”相关的痕跡。而柯兰克则提供了隱秘路径和守卫规律，为凯尔小队可能的紧急撤离提供了保障。

接下来的两天，凯尔的小队分头行动，更加深入地摸查黑石城的情况。他们偽装成不同的身份，出入酒馆、市场、甚至冒险者公会。

综合了城內和城外（通过柯兰克小队）得到的情报，凯尔对莱茵王国边境的情况，尤其是黑石城的现状，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认知。这个王国正从內部开始腐朽，王室疲於应付內乱（很可能是霍恩伯爵暗中推动的反抗军），对边境城镇控制力大幅下降，导致地方势力崛起，教廷趁机渗透，民生极度困苦。这一切的背后，似乎都隱约晃动著一个阴险的幕后黑手的影子。

晚上，在踉蹌山猪旅店那间散发著霉味的通铺里，凯尔召集了所有队员，进行了一次小结。

"情况大家都了解了。"凯尔的声音压得很低，"莱茵王国，至少是这黑石城周边，已经烂透了。王室无力，贵族贪婪，民眾困苦，盗匪横行，还有教廷在搅风搅雨。这背后，很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黑手在幕后。"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对我们来说，危险和机遇並存。危险在於，这里太乱，交易对象不可靠，容易捲入衝突，也容易被贵族、反抗军或者教廷的人盯上。机遇在於，正因为乱，我们才有机会趁虚而入，用我们手里的东西，换到我们急需的物资。我们也可以在这浑水中，找到我们需要的生存资源。"

"头儿，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一名队员问道，"直接去找那个黑狐吗？"

凯尔摇了摇头："不，直接找黑狐风险太大。我们对他的底细了解还不够深，无法判断他与哪些贵族或者教廷是否有牵连。而且我们这支商队看起来太寒酸，直接去找他，恐怕连门都进不去，反而可能引起他的怀疑甚至黑手。"

他沉吟片刻，说道："我们手里有硬通货。矮人打造的符文武器，还有魔力水晶和铁木，在这些人类眼里都是值钱货。我们可以先从小处著手。"

他看向杰罗姆："杰罗姆，明天你去市场上转转，找那些看起来有点门路，但又不像大商会那么势利眼的小商人或者掮客。放出风声，就说我们有一批从南方带来的好货，因为急著换钱买粮食回家，愿意低价出手一两件样品试探一下市场反应。注意，一定要显得我们很著急，很缺钱，但又不能让人看出我们的底细。"

"明白！"杰罗姆点头，"就是要装成走了狗屎运弄到点好东西，但又没能力保住，只能赶紧脱手的倒霉蛋！"

"对。"凯尔肯定道，"这样既能试探市场的接受度和价格，也能看看有没有其他潜在的、可能比黑狐更可靠一些的交易对象。同时，也能观察各方的反应。如果黑狐或者商会的人对我们这批好货感兴趣，他们自然会主动找上门，那样我们反而能掌握一点主动权。"

"那城外的通道和反抗军……"另一名队员问道。

"柯兰克他们找到的通道，是我们的退路和应急通道。"凯尔严肃地说，"非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至於反抗军……暂时与我们无关，但要保持警惕，避免与他们產生任何瓜葛。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一旦城里情况不对，或者交易完成，我们必须有能力迅速、隱蔽地撤离。"

他环视了一圈队员们："大家都打起精神来，我们已经在狼窝里了。记住我们的任务，获取情报，建立渠道，换取物资。一切以安全为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行动，更不许暴露我们的真实身份和来歷！"

"是！头儿！"所有队员低声应道，眼神中都充满了警惕和决心。

就在凯尔於黑石城內开始小心翼翼地下饵，柯兰克在城外如同阴影般游弋之时，一份由凯尔亲自撰写、加密后的初步情报，由一名绝对忠诚、擅长潜行与偽装的灰鹰佣兵老队员，带著柯兰克小队提供的隱秘路径信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黑石城区域，朝著龙脊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份情报详细记录了莱茵王国西境的混乱现状、黑石城各方势力的初步分析、高昂的物价与物资短缺情况，同时也包含了柯兰克小队发现的隱秘路径和外部观察结果。

几天后，这份染著风尘与紧迫气息的情报，被送到了龙脊城堡垒区，呈递到了阿克顿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