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围读(5000字) 重生1998,煤二代的华娱时代
八月初,溽暑炙烤著京城。
岩石影业顶楼那间最大的会议室,厚重的遮光帘隔绝了外面的炽白与喧囂。
空调送出稳定的凉风,却吹不散室內那股沉潜的、近乎凝滯的专注。
椭圆长桌旁,决定《谣言》最终面貌的人们首次齐聚。
主位是导演陆岩,左侧是编剧团队、副导演老周,以及特意受邀前来的表演指导李雪健。
陆岩力邀这位以刻画小人物入木三分、对细节有著近乎偏执追求的老戏骨出山,看中的正是他那种能从最平淡的日常动作中榨取出惊人戏剧张力的能力。
右侧是製片人张黎、美术指导、摄影指导,以及di实验室的技术负责人和两名工程师,他们面前除了笔记本,还架设著小型的红外摄像设备和实时显示屏幕。
长桌对面及两侧,是刚刚完成集结的“望北镇”居民们:顏丹晨(李桂芬)、王景春(陈守仁)、范伟(镇长)、刘琳(周母)、少年史彭元(周小川),以及其他几位重要的邻里、同事角色演员。
每个人面前摊开的精装剧本,厚重如同命运之书。
会议开始前,陆岩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在李雪健身上略作停留,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將所有人拢入一个无形的场域:
“欢迎各位老师,来到『望北镇』。”
“未来几个月,我们不仅是同事,更是彼此在风暴中的目击者与支撑者。”
“今天是第一次,我们试著一起『呼吸』这里的空气。不演,只读。用声音和气息,让纸上的人活过来。”
“有任何感受、疑问、发现,隨时打断。di实验室的同事也在,他们会记录一些声音和气息的基准数据,为我们后续的拍摄提供参考。现在,开始。”
副导演老周平稳地念出开场提示:“第一场,日,內,陈守仁家厨房。水声。李桂芬在洗菜。”
顏丹晨翻开剧本,第一页的页脚,用透明胶带小心地贴著一小片边缘蜷曲的枯叶——那是她从河北带回的纪念,也是她连接李桂芬世界的隱秘通道。
她的指尖从叶脉上轻轻拂过,仿佛在汲取某种沉静的力量,然后开口,声音带著清晨醒来不久、尚未完全清醒的微哑,和一丝处理琐碎家务时下意识的疲惫:“守仁,早上买的豆腐,好像有点酸了。”
她的语气平淡,甚至有些心不在焉,但那句“好像有点酸了”末尾,气息有个极其微弱的、向下沉的迟疑,仿佛在掂量这件小事是否值得说,或者说出口后是否会引发什么不可知的涟漪。
di实验室的屏幕上,实时声波纹微微颤动,技术员快速標记下这个气息变化的节点。
隔了几秒,仿佛从房间另一头传来的、带著粉笔灰和旧书页气味的沉闷声音响起,是王景春(陈守仁):“酸了就別吃了,倒了吧。晚上我回来晚,学校……有点事。”
他念“学校”和“有点事”之间,有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吞咽口水般的停顿,声音在“事”字上轻微下压,一种本能的遮掩和烦躁,被这平淡的语调裹挟著,悄然瀰漫。
仅仅是这开场的两句对白,一种属於陈守仁和李桂芬的、封闭的、带著无形压力与微妙隔膜的日常氛围,便如潮水般淹没了会议室。
那不是演出来的,是声音的气质、节奏、呼吸的深浅共同浇筑出来的现实。
范伟(镇长)的声音响起时,自然地带上了一点当地口音的腔调,不高不低,带著一种习惯性的、在小事上也要显出分量的拿捏感。
刘琳(周母)的声线则尖细活跃,语速快,当她念出那些看似热心、实则充满窥探的家长里短时,字句像沾了油的珠子,在空气里滑腻地滚动,带著不自觉的残忍。
史彭元(周小川)念自己的台词时,声音很小,带著这个年龄男孩常见的、不愿引人注目的含混。
他的句子时常不完整,会无意义地重复某个词,呼吸短促。
这种“不流畅”,反而精准地传递出一个孤独、內向、在家庭和学校都缺乏存在感的孩子的状態。
di的摄像机悄悄调整焦距,捕捉著他念台词时,无意识咬住下唇又快速鬆开的小动作。
围读平稳推进。上午的光阴在翻动的书页和起伏的声线中流逝。
剧本的前四分之一,是“望北镇”沉闷的日常图景。
但隨著“河边看见陈老师和陌生女人”这句模糊的指控,第一次从史彭元磕磕绊绊、夹杂著惊恐与莫名兴奋的敘述中滑出,会议室的空气密度仿佛骤然改变了。
这句谎言被拋出后,剧本上给了一个短暂的静场描写。
就在这片寂静中,di的技术员低声对陆岩说:“陆导,刚才史彭元说完最后一个字,喉部肌肉有瞬间痉挛,眼瞼快速眨动了五次,频率异常。”
“这可能是极度紧张后生理性放鬆,也可能……是谎言脱口而出后,连自己都感到害怕的下意识反应。”
陆岩微微頷首,在分镜稿上做了个记號。
这个细节,未来在镜头下或许能强化那种孩童打开潘多拉魔盒后,自己都未全然理解的、混杂著恐惧与扭曲快感的复杂心態。
流言开始如墨滴入水,缓慢晕染。
刘琳(周母)的声音越来越亢奋,传播“秘密”时带著一种隱秘的、掌控了信息的优越感。
范伟(镇长)的语调则在“关切询问”中,越来越透出公事公办的疏离和急於撇清的意味。
当念到他在办公室对陈守仁说“组织上也是关心你,要相信群眾,清者自清嘛”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用指甲边缘轻轻刮擦著光滑的桌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那是他在文件上签字、或思考如何“妥善处理”棘手问题时的习惯性小动作。
表演指导李雪健一直安静地听著,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一两笔。
当王景春念到陈守仁面对同事闪烁目光时的茫然发问“王老师,我脸上有东西吗?”,李雪健忽然抬手示意暂停。
“王老师这句问得好,”他声音温和,却带著穿透力,“那种被打量后的彆扭,茫然的警惕,都有了。”
“但我在想,陈守仁是个教书匠,粉笔拿了几十年,粉笔灰都醃进骨头缝了。”
“他紧张或者感到不適时,左手的小拇指,会不会有一种……习惯性的、细微的颤抖?”
“那是常年捏粉笔留下的、近乎职业病的肌肉记忆。”
“这个动作本身没有意义,但出现在这里,会比任何台词都更能说明他此刻內心的紧绷和无所適从。”
王景春闻言,闭上眼睛,左手虚握,仿佛真的捏著一支粉笔,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睛,左手小指果然出现了几乎看不见的、却持续不断的细微颤抖。
他重新念出那句台词,这一次,那种被无形压力攥住心臟的窒息感,通过那颤抖的小指,无声地放大了。
“好!留住它。”陆岩立刻对di技术员说,“標记这个动作,测一下在逆光环境下,这个颤抖的幅度和频率,如何用光影捕捉和强化。”
午后,窗外的蝉鸣达到鼎沸,声嘶力竭。
会议室內,围读已进入中段,流言发酵成公开的指责与孤立。
王景春(陈守仁)的声音,从沉闷变得乾涩、沙哑,每一次开口都像是磨损砂纸。
他的台词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沉默本身成为最具压迫感的表演。
当读到陈守仁被暂停工作,回到家中的那场夜戏时,剧本上只有简单的提示:“(陈守仁推门进来,脸色灰败。李桂芬在厨房洗菜,水声)”。
王景春没有立刻念台词,而是先长长地、仿佛用尽最后力气般吸了一口气,又极其缓慢地吐出,然后才用一种近乎气声的、低哑到几乎碎裂的音量说:“学校……让我先回家休息几天。”
这句话念完,会议室陷入一片漫长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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