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笨拙的指尖 道锁
“感受它,顺著它的脉络,从『枢』出发,抵达『末』。”苏远山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诵读一篇晦涩的古籍,“你的神念,並非驱赶牲畜的鞭子,而是驾驭良驹的韁绳。抽得太狠,马会受惊;放得太松,马会偏离。分寸,才是此道的关键。”
在父亲神念的引导下,苏铭再次尝试。这一次,那几缕灵力丝线確实温顺了不少,仿佛被驯服的野马,收起了桀驁。他小心翼翼地操控著,“小胖”再次站起,手臂平稳地抬起,稳稳地捏住了那枚玉佩。
“记住,万物有灵,唯魂为枢。”苏远山看著眼前这一幕,语气依旧平淡,却蕴含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哲理,“傀儡的骨架是皮肉,灵石是臟腑,阵法是筋络,但你的神念,才是它的魂。魂在,则傀儡生;魂散,则傀儡死。没了魂,便是一堆废铜烂铁,连当柴烧都嫌费事。”
他说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工坊角落里一个被厚重防尘布盖住的巨大轮廓,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但快得让苏铭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那个东西,父亲从不让他靠近,只说是家族的禁忌。
苏远山收回目光,继续道:“莫要总想著一步登天。將根基夯实,比什么都紧要。你爷爷当年,光是修习『引丝为脉』,便用了整整三载寒暑。你现在能在一月之內便摸到门槛,已算是天赋不俗了。”
三年?苏铭心中咯噔一下。自己这才练了半月,便已感觉濒临极限。看来这仙途之路,果然处处皆是关隘。他必须更加勤勉才行。否则,莫说像父亲一般成为受人敬仰的傀儡宗师,恐怕连在家族中安身立命都难。这修仙界,向来不同情弱者。
“远山,又让铭儿练这么久,当心累著他。”
一个清脆温婉的声音打断了父子间的对话。母亲柳婉儿端著一碟精致的荷花酥与一壶温热的灵茶,莲步轻移地走了进来。她身著一袭淡绿色的罗裙,身上並无灵力波动,宛如一位寻常的富家夫人。但苏铭知晓,母亲的柳家虽非修仙世家,却是这方圆千里內最大的商会,財力之雄厚,非是寻常修仙家族可比。父亲能有今日的地位,离不开柳家的倾力扶持。
苏远山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庞,在看到妻子时,线条明显柔和了下来。
“晓得心疼儿子了?”他接过妻子递来的素色手帕,拭去额角的薄汗。
“就你话多。”柳婉儿白了他一眼,將点心放在苏铭手边,“快用些点心,补一补耗损的精气。你爹当年练功时,可没你这般刻苦。”
苏铭拿起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口,清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化作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確实让精神好了不少。他一边吃著点心,一边悄悄观察著父母。父亲是修士,是家族的擎天之柱;母亲是凡人,却是家族的润滑剂与后盾。他们之间的道侣结合,是一场典型的修行互补。一人主外,斩妖除魔,开疆拓土;一人主內,经营人脉,打理庶务。这种关係,在修仙界再常见不过。稳固,却也充满了现实的考量。
他一边细细咀嚼,一边再次操控起“小胖”。这一次,他心中没了先前的焦躁,动作也愈发沉稳。他让“小胖”捧著玉佩,一步步走到母亲面前。
“给娘。”他开口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孩童特有的炫耀。
“哎哟,我们铭儿真能干!”柳婉儿惊喜地接过玉佩,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满眼都是慈爱与骄傲。
苏远山也微微頷首,算是肯定。他伸出宽厚的手掌,揉了揉苏铭的头髮,说道:“不错。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明日再继续。”
苏铭乖巧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在飞快地计较。按照今日的进度,大约再练一月,便能完美控制“小胖”完成一套复杂的动作了。到那时,便可向父亲申请修习更高阶的傀儡术。苏家的傀儡术共分九阶,一阶入门,九阶通神。自己如今连一阶的门都未摸到,差得远了。
他抬眼看向墙上那幅描绘著飞天傀儡的古老壁画,心中涌起一股嚮往。那才是真正的傀儡宗师该有的风采。不过父亲曾说,那只是传说,唤作“道傀”,能解析天地法则,近乎於道,虚无縹緲得很。还是眼前的路更为实在。
工坊內,一家人吃著点心,说著家常。窗外的蝉鸣声依旧,阳光也依旧。
苏铭享受著这片刻的温馨,心中却在想,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呢?他曾听族中长辈閒聊时说起,这修仙界向来是弱肉强食,苏家虽在这一带有些名望,却也算不上顶尖宗门。想要一直这般安稳下去,唯有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守护这份温暖。
他无意识地捏了捏拳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不知道的是,他此刻所珍视的一切,他所有关於未来的憧憬与规划,都將在几个时辰后,化作一个冰冷而残酷的泡影。这间温暖的工坊,很快就会变成一座冰冷的坟墓。而他,將从一位有家可归的世家少爷,沦为一个比顽石还要卑贱的矿奴。
命运的轮盘,已在无声中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