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竟与仇寇共河山 宋皇不苟安
此话一经讲出,彭龟年的脸色猛然变化,起身呵斥:
“大王所言甚谬!”
“东南西北,惟朝廷所在,此处皆是中原,是为中国。诚不知大王为何自贬皇统,臣万分痛心矣!”
看看,读书人多会说话,宋朝中枢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原,更是堂堂的中国。
说得很好,但咱们现在为什么不能是待在开封城,或是洛阳,甚至到长安?自欺欺人有用吗?但宋朝就是中国的论调,不该否认。
赵扩见状暗暗冷笑,隨即展现相当焦急的神態,同样起身,边劝边轻轻扶他坐回去。
“彭翊善、彭翊善,小王还请您重新坐下,我是今天得知官家接见金国派遣的使臣,莫名悲愤,故而见到您才胡言乱语,想宣泄一番,导致衝动说错话了,谢卿斧正。”
年轻郡王的真诚解释让中年文臣的情绪有所平息,终於坐下。
所以彭龟年很看重赵扩发现自己犯错就摆低姿態的优点,他也了解平阳郡王以前相对愚笨,心智现获得开悟通窍,认知已经升华神速,非常值得用心辅导。
因而被拿捏都不自知。
作为皇室子弟的辅导员,还暂时是唯一一个,当他的性格骨鯁忠直又接受儒学思想的多年薰陶后,自然而然就会在心底產生辅导他成为贤王乃至於明君的巨大期待。
这种巨大期待隨著本人纠正成年权贵犯的“错误”且获正面反馈就有满意感,认为孺子可教的值得,尤其是並不算真正愚笨麻木,资质其实优异的情况下。
將情绪、心力投入进来,包括不可回溯的时间成本,平阳郡王发展愈好就愈让彭龟年欣慰。
所谓的教书育人,养成系都是这样子的框架。
“大王,您说说,官家今日接见金国的使臣,何故竟让您联想到种种太过於荒谬的言语?”
他顿了顿,轻声询问,免得嚇到平阳郡王。
赵扩坐直了,沉吟许久,缓缓表述自己的一番言语:
“彭翊善,我今年十九岁,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接受教诲,诸多亲长都告诉我,说本朝的功德,说太祖皇帝开拓天下多么伟大,说歷代祖宗委任读书人共治社稷的盛景,更是说堂堂的中国如何统御四方,落后愚昧的蛮夷如何依附本朝。”
“但我先前不开窍,神智连同头脑常常浑浑噩噩,读书学习总是不得要领,直到大行太上皇帝病重,我才恍然彻底醒悟,顿知前非,过往的种种教诲都真正明白过来。”
“几个月以来,还有您开始辅导我的这阵子,我都努力温习自己曾接受过的圣贤知识,史书典籍,发现各位亲长还有您的教诲好像与现实中的情况不同,差得好远。”
“为什么皇朝的中枢会从汴梁迁移到临安,迟迟回不来,蛮夷为什么能够占据北方近一甲子?北方可是古书所说的中原啊!炎黄始祖,三皇五帝的故乡、陵墓皆在那里,就连我家的歷代祖宗也在那里!”
“彭翊善,你看到我在桌上放的高粱小米了吧?天家子孙,想吃五穀竟要仰赖金国供粮,那抔土,我在府外只能挖到南方的土,北方的土却不能隨意捧扬;而女真人还夺走我们汉家的中原大地,这样子,中国还是统御四方的中国吗?”
“我很茫然,我很难过,又知道官家今天接见金国使臣,官家当初是矢志收復故土的圣天子啊。”
“时至今日,中国为何还与明明是仇寇的女真人共居河山?”
“这些困惑,这些茫然,彭翊善可为我解否?”
一口气说出很多言语,赵扩便抬起手抚了抚前胸,舒缓呼吸,同时密切观察彭龟年的脸庞神態,將其中的微表情记下。
那是惊愕,无奈,犹豫,又带著一点激愤的微表情。
趁观察的时候,赵扩在心底默默想著许多东西。
彭龟年啊彭龟年,我说的那些话不需要你解惑,我早有答案,你能否给予靠谱实在的回答?以此验证自己有资格在將来站得高位,有资格获取君主的极大信任?
而且那些话,都是根据我的记忆基础所讲述的题目,並没有凭空编造谎言试探你。
彭龟年看著赵扩,喉咙剧烈得吞咽了几下子,就拱手低头,先將自己思虑后的態度先公布。
“大王,您信任臣,愿意把这些困惑找臣諮询,我自要回答,或许不能尽解迷津,但方向定是正確,符合圣贤大义。”
“嗯,您请讲。”
赵扩微微催促道。
彭龟年便答题了:
“是,在臣看来,本朝失去北方致使女真蛮夷与吾等共居河山,官家不能收復故土,原因很多,请容臣一一道来。”
“其一,党爭误国。神庙信重王荆公,希望王荆公让本朝富强,去处理积弊,可他辜负神庙的信重,任用太多奸邪小人搅乱朝廷、民间;元佑君子们不得不与王荆公绝交且力主扳回正道,两派相爭几十年,国衰兵弱民残,让女真蛮夷趁弊得逞。”
北宋灭亡是有党爭的缘故,彭龟年没有把君主的问题说出,毕竟眼前的人乃王孙。与此同时,指责王安石是政治正確兼立场问题。
“其二,休战息兵。本朝与女真人相斗十多年,胜负难分,大行太上皇帝不忍心民眾再承受患难,便委任秦檜主和停战,谁料女真人就有充足的时间占稳北方。”
“其三,南北对立。南人与北人有太多差异,虽皆为汉家子孙却已经不再同心同德,尤其是本朝先前的政策略有小谬,致使抗拒合一。”
“其四,国力未復。本朝让党爭延误数十年发展,而南方土地以及人口也比不上北方,所以圣天子始终勤政安民,力图提振国力,唯有如此才可以收復故土。”
“……诸如此类,大王,臣所说的就只有这些了。”
彭龟年这才抬起头,在心底暗暗思量自己说的话保留多少余地,会不会招惹祸端?
嗐,说得很诚恳了,起码透露大部分的原因(自认为),出事就得重重贬黜到外州,丟官卸职,政治生命甚至可能要停滯终结。
这还是看在平阳郡王对待自己的態度很温和亲切,知错能改又资质优异的情况下,勉强肯讲些。
当然,还有自己是对平阳郡王抱有期待导致的推动。
经过思量后的彭龟年就等赵扩给予答覆了。
史书评价他骨鯁忠直,呃,不完全是吹捧的成分吶。
赵扩听完彭龟年的解释,自己在心底点评一下。
真话不算少,但肯定包含敷衍自保的因素,没有虚词假意哄他。
於是他的神態非常端正,表现自己对彭龟年说出这些话的接受,再慢慢的讲:“彭翊善说得对,让小王深受感触,很多问题有所理顺,我之后会细细品味。”
好吧,自己看中的彭龟年確实还可以再增添一点信任,不至於是发现他浪得虚名导致比较失望。
“大王若有所通悟,臣所说的那番话就值得了。”
彭龟年微微鬆口气,隨口讲述客套话作为收尾。
那之后,赵扩没再环绕赵昚接见金国使臣的事情引出的国耻內涵与彭龟年討论,两个人去品茶了。
喝的七宝擂茶,很黏糊。
在宋朝,每到冬季,各地民眾特別爱自製以及买来这种茶吃,暖身子又养胃,连皇室也没例外。
首先用一罐绿茶作为汤底,加上芝麻、糯米、生薑、黄豆、葛粉等食材煮沸就可以喝。
就有些类似广南西路流行的那种打油茶。
总之,当赵扩知道有七宝擂茶可以品尝,爱选甜口味。
等彭龟年离开,赵扩又回到先前的那间偏殿的木桌旁边坐下,陷入静静地思索之中。
自己將来会不会也要用平和的態度招待金国派遣的使臣,现在的不满则变成迴旋鏢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