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明州秋深·墨染惊雷 山河未央南宋篇
开禧北伐!
这四个字如同无形的烙印,透过祖父紧绷的侧影,烫在黄鼎岳的心头。前世模糊的歷史知识瞬间清晰起来。
黄思远看得很慢,指节捏得发白。
信上的墨跡仿佛带著硝烟与血腥:初时泗州“大捷”的喧囂犹在纸上跳跃,紧接著便是宿州城外泥泞中的惨败,粮草被劫,溃不成军……淮阴失守!
楚州陷落!
金军饮马淮水!
最后,那行如同淬了毒汁的字跡刺入眼帘——四川吴曦,叛!降金!受封蜀王!
“哼!”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冷哼,如同冰碴碎裂,从黄思远喉间迸出。
他猛地將信笺重重拍在紫檀书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案头那盏青瓷茶盏“哐当”一声跳起,滚落在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与瓷片飞溅。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黄鼎岳小小的身体本能地一颤,手中的笔脱手落下,在刚刚写好的“天地玄黄”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丑陋的墨痕。
他抬起头,小脸上带著孩童应有的惊嚇,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却迅速闪过一道冰冷锐利的光芒——那是属於穿越者灵魂的洞悉与沉重。
吴曦叛了!蜀门洞开!歷史的车轮正沿著他记忆中的轨跡,碾向那万劫不復的深渊!
黄思远似乎並未在意摔碎的茶盏,他胸膛微微起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仿佛能压垮千钧。
当他再睁开眼时,目光复杂地落在受惊的孙儿身上,也落在那张被墨污了的习字纸上。
“岳儿,”黄思远的声音异常沙哑,带著一种穿透岁月尘埃的疲惫,“嚇著了?”
黄鼎岳摇摇头,小手指了指那污浊的“天地玄黄”,又指了指地上碎裂的瓷片,声音带著孩童的软糯,却吐字异常清晰:“纸脏了。杯子碎了。”
他顿了顿,抬起清澈的眼眸,望向祖父眼底那片沉重的阴霾,仿佛只是好奇地问:“祖父,是……北边的事不好吗?就像……就像书里说的,『三川震裂』那样不好?”
“三川震裂”!
这四个字从一个四岁孩童口中清晰吐出,如同在沉闷的书房里投下了一颗无声的惊雷!
黄思远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孙儿那张纯真无邪的小脸。
这绝非蒙学开蒙会教的典故!
这分明是对山河破碎、乾坤动盪最贴切、也最残酷的隱喻!
一个四岁的孩子,如何能懂?如何能在这当口,如此精准地点破这倾天之祸的实质?
书房里死寂一片。
窗外雨声潺潺,屋內只有祖孙二人无声的对视。
黄思远眼中的惊疑、震撼、探究,如同汹涌的暗流。
黄鼎岳则坦然回望,清澈的眼底映著摇曳的烛火,也映著祖父骤然苍老的面容,那深处,是属於一个成年灵魂的沉重嘆息与无可奈何的悲悯。
许久,黄思远才缓缓抬手,用带著薄茧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去孙儿脸颊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滴细小水珠(不知是茶水还是雨水)。
他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囈,又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是啊,岳儿……纸脏了,尚可换过。杯子碎了,亦不足惜。可这『三川』若真箇震裂……”
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雨幕,仿佛看到了那烽火连天的北国,“那便是……泼天大祸,万民泣血了。”
最后一字落下,带著千钧之力,沉沉地砸在这明州秋雨浸润的书房里,也砸在黄鼎岳那颗早已知晓结局的穿越者之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