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烛火噼啪一跳，映得他脸上沟壑分明的皱纹如刀刻。

“那……第二层呢？”谢安追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

周福放下碗，用袖口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针：

“第二层，叫『暗劲』。”周福缓缓吸了口气，胸腔微微鼓起，又缓缓吐出。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呼吸动作，谢安竟听见他体內传来一阵极细微的、仿佛溪水流过鹅卵石的“潺潺”声。

“过了外功五关，气血养到满溢，丹田里温养出一口『活气』。”周福伸出食指，在空气中虚虚一点，“这口气，走经络、透毛孔、能隔物传功。江湖上把这手叫『隔山打牛』，又叫『绵里针』。”

“早年津门『中华武术会』掛名的高手，七成是明劲，两成是半吊子暗劲，真正把暗劲练透的，两只手数得过来。”周福语气平淡，却字字砸地有声，“为什么少？因为暗劲练的不是筋骨，是命。”

谢安眼睛里绽放出炽热的光芒，“练命？这作何解？”

“戒色。”周福吐出两个字，“不是戒一年两年，是至少戒一个『小周天』——五年。这五年里，精血不能泄，日夜温养丹田那口『气』。多少武人倒在这一关？老婆孩子热炕头不要了？花酒赌局不沾了？难。”

周福看了眼谢安：“少东家，你可知暗劲打在人身上是什么光景？”

谢安咽了口唾沫，“还请周师傅明言。”

“外表看不出伤，顶多一个红印子。”周福伸手，在八仙桌桌面轻轻一按，“但暗劲透进去——”话音未落，桌腿下的青砖地传来“咔嚓”一声脆响，砖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骨头缝里、五臟六腑，全是被震散的暗伤。轻的三天下不了炕，重的……半个月后呕血而亡，大夫还查不出病因。”周福收回手，语气森然，“所以武行黑话叫——『明劲要钱，暗劲要命』。”

谢安听得脊背发凉：“那……对付尸变之物？”

“问得好。”周福眼中精光一闪，“这才是暗劲真正金贵的地方——『明劲只打人，暗劲可打鬼』。”

他站起身，缓缓摆了个架势，双臂微屈如抱圆，脚下不丁不八，正是八极拳的“两仪桩”：

“尸煞阴物，靠的是什么作祟？一口阴煞精气。这东西聚在尸身心口或丹田，让死人关节能弯、指甲能长、力气大得嚇人。明劲打上去，就像棍子敲牛皮鼓，『梆梆』响，震不散里头那口阴气。”

“可暗劲不同。”周福右拳缓缓提起，肘尖微沉，拳锋虚握，“暗劲透体而入，专破內里那团『阴煞』。当年海河边那具『尸妖』，我用的就是八极拳的『顶心肘』——肘尖带暗劲，撞上它心口的瞬间，暗劲如针透入，当场震散它七成阴气。”

他放下架势，重新坐下，语气恢復平淡：

“至於老辈人传的『凶尸』？说穿了，就是阴煞吸足了地气，成了气候。力气比寻常尸变大几倍，指甲黑硬如铁，寻常刀剑难伤。”周福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可它再凶，也是死物。死物就有死物的破法——暗劲破阴煞，桃木钉封尸窍，黑狗血泼身镇余秽。一套下来，任它凶焰滔天，也得乖乖躺回棺材。”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烛火摇曳。

谢安心头已然狂跳。

这世道果真有奇功异术……之前不晓得，无非是原身见识浅薄，接触的层次不够。

可万万没想到，父亲每年花费六十块大洋供养的坐堂师傅……竟然是一位惊世骇俗的暗劲高手。

如此一来，谢安心中对未来规划的最后一块拼图……也完整了。

接下来就是如何向这位周师傅学艺了……

“谢掌柜，您每月五块大洋，买的不光是我这个人。”周福慢慢站起身，握了握拳，骨节“噼啪”作响，“买的是我这手沧州八极真传的暗劲，买的是我能用这手暗劲，保住您这义庄三代基业。”

他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后山方向隱约传来夜梟悽厉的啼叫：

“走吧。趁那王老爷还没吸足乱葬岗的地阴尸气，咱们去给它『松松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