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时间断层 消失的车厢
林望的胸口像被一只巨手捏住。
那一眼对视越纯真,越无邪,越美,下一瞬,被掠夺时的残酷就越像一把刀,砍进他的记忆深处。
车厢怨灵正是沿著那把刀砍出的伤口,抓住了他。
风衣女人的声音颤抖、急切,却几乎被尖锐的金属噪音淹没:
“——林望!你得从回忆里走出来。你回忆得越多,她对你的抓取就越强!她会杀了你!”
林望咬牙,眼睛发痛,声音发颤:“她……看著我……好像在……求我……”
风衣女人死死抱住他,把他从景象里硬拽出来:“不是求你!是——”
她的话突然停住。
因为天花板裂开的缝隙突然扩大。那只苍白的小手抓住边缘,把自己一点一点撑出来。一个模糊到看不清脸的幼童剪影,从天花板里“倒掛”下来。
缓慢、僵硬,却带著某种令人窒息的渴望。
它盯著林望。
风衣女人猛地推开林望:
“跑!快跑!別让她抓住你!”
车厢开始剧烈扭动,像被巨大的水流捲住。每一个扶手都伸出影子触手般的条纹。乘客们的脖子开始齐刷刷地旋转,那些眼睛里流下蓝色的泪。
所有的声音匯聚成一句幼童的呢喃:“……陪我……陪我……”
林望的背脊瞬间发冷。
风衣女人死死抓住他,把他往车厢尾部拖:“快走,千万不能碰到它……”
车厢的灯全部熄灭。最后一句话,被黑暗吞掉。
但林望隱约听见,像是风衣女人贴著他耳边,用近乎破碎的音调说:“……它想来带你回去。”
车厢被完全吞入黑暗。是一种无光、无形、无空间边界的黑暗。
风衣女人的手死死抓住林望的手腕,却在黑暗涌动的一瞬——猛地被从他掌心抽走。
林望心头一凉:“……你在哪儿?”
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一个极轻的声音,像被压进喉咙深处的小孩的哭腔:“……回、来……”
下一秒——车厢地板突然被抽空。
林望整个人像从悬崖边掉落。他本能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耳边没有风声,只有一种撕裂意识的真空感。
就在他將要坠落到底时,一束惨白的光从脚底升起。
不是车厢灯光。是站檯灯光。
轰——整片空间猛地亮起。林望重重跌在一块坚硬、冰冷的表面。
抬头一看——他正站在四岁那年的站台影像里。
但不像之前那样隔著车厢壁面看见的扭曲投影。这一次,他是真正地进入了那块记忆碎片之中。
整个站台诡异地空无一人。
寂静。凝固。连空气都像尘封已久。
“……你……你在哪?”他试图呼唤风衣女人。
声音被吸进黑暗隧道,没有回音。
林望的心跳越来越快。
突然——“咚”。声音来自右前方。像什么有弹性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林望缓缓侧头,只见一颗红色的皮球,正静静停在站台边缘。鲜艷得刺目。
它孤零零地躺在混凝土地面,就像当年一样。
但周围,没有人。没有女孩。没有人群。
什么都没有。只有皮球。
林望胸口一紧,喉结上下滚动。他听见自己心臟的跳动声——砰。砰。砰。
就在他要后退时——皮球突然自己滚动了一下。
“咚。”又一下。
“咚……咚……咚……”
它不是隨机滚动,而是——直直地朝他滚来。
林望后退一步。
可皮球滚到离他脚尖不到十公分处突然停住。
就在那一瞬——整个站台四周忽然亮起刺眼的白光!像无数电弧从天而降,刺得他视线一片白。
光芒里,一个幼童的影子慢慢显现。
天蓝色的连衣裙,黑色的皮鞋,孩子的头髮被诡异的静电拉得飘起。
脸没有五官,身体像雾做的,却又比真实的孩子更沉重、阴暗。
它站在站台边缘,站在林望“记忆里的那个位置”。
林望喉咙发乾:“……你是……她?”
影子微微低下头。
下一秒——它抬起手。
林望看见那只手的皮肤像乾涸的纸,却又像某种从记忆深处被撕裂出的碎片,正被强行拼接成形。
那只手缓缓伸向林望,动作轻,却像是拖著整节车厢的黑暗一起压来。
伴隨而来的不是单一的童声。
而是——一声软糯得不真实的幼童轻唤,被几十层低沉、扭曲、像骨头摩擦般的回声压在底下。
在它下方,涌起无数道破碎的呼喊、倒放的呻吟、被拉长的哭腔、啃咬金属的摩擦声。它们彼此缠绕,像一条条声音构成的触手,从阴影深处爬来。
那些声音仿佛从不同维度同时渗进来,既像从水底浮起的气泡音,轻得几乎要化掉,又像铁片被强行扭折时挤出的尖锐金属鸣响。
它们叠在一起,变成一种彻底违背人类听觉规律的声音:
既像孩子,又像恶魔;既天真,又狰狞。
每一层都在轻声呼唤——同一个人。
“……回……来……”
“回来……”
“回——来——”
三层、五层、十层声音叠在一起,每一层都像是不同年龄、不同情绪的“她”——有哭腔的、有呢喃的、有愤怒的、有气急败坏的,有几乎不像人的。
空气忽然变得湿冷。
那句本该出自幼童的天真稚嫩的话语,被拖成诡异而尖细的尾音:
“……陪我……”
“陪我——”
“陪我……陪我……陪我……”
那些声音不只是“说话”。它们像是在舔舐林望的耳骨,像在他头骨內侧爬行,像有无数指尖从记忆深处掏出最柔软的一块肉。
下一瞬,一道与其他所有声音不同的“她”贴在他耳边,语气却阴冷得像死水:
“你逃不掉的。”
影子突然剧烈抖了一下。
轨道深处传来一阵金属呻吟般的吼声——像有什么巨物正被碾压,被唤醒。
风衣女人的声音终於从远处传来,嘶哑而急促:“林望!不要回应她!不要听她的声音!”
林望猛然回头:“你在哪?这里是什么——”
风衣女人没有出现,声音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你正在掉进她的记忆深处!她在拉你进去!”
“她……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你是她唯一记得的人!”
林望愣住,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著脊椎爬了上来。
风衣女人提高声音:“林望,听我说!她不是在復仇!她只是……在找一个……她以为会陪她的人!”
林望呼吸猛地乱了:“什么?我陪她?为什么?”
风衣女人沉声道:“那一年,你们才四岁!她的心智永远停在了那个年纪!你是她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因此,你成了她整个意识结构的中心,也是执念的中心。”
林望胸口一紧,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可当时……我也只是个四岁的孩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声音发颤,“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风衣女人声音低哑:“她也不知道你的。但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看到过你』,就等於『你属於我』。”
她继续说下去:“这节车厢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那场事故留下的——一片意识废墟。她在死亡的一瞬间被恐惧冻结、被孤独反锁——她只剩一个念头:『不要让我一个人。』”
林望喉咙发紧:“可我没害死她……她为什么非要杀我?”
“她不懂。”风衣女人嘆息,“四岁的孩子,心智还未分化,没有善恶概念,没有因果逻辑,没有规则意识。她只觉得孤独,想要占有,想要你陪她,当你离开时,她感到那种被撕裂的愤怒。她的心智还不能理解失去。她想杀死你,是为了能够留下你。”
林望胸腔猛地抽痛,像被记忆与恐惧同时扎了一刀。
他再抬头时——一个小小的蓝裙影子,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他面前。
脸被黑暗吞没,只露出一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
那只手又伸了上来,轻轻地,像一片落下的纸。
风衣女人大喊:“躲开,快躲开!如果你碰她——你会永远留在这个记忆里!”
林望的心狠狠一沉。可下一秒,影子的手忽然缩回。
那小小的身影,跪坐在轨道边,蓝色裙子拖在地上,她的双肩轻轻抖著,像四岁的小孩终於明白——她等的人不会来了。
林望胸口发疼,走不动,退不动。
就在他僵在原地时——影子的头忽然抬起。
下一秒——她的身体像被一阵无形的力量扯起,狠狠扑向林望!
一道刺耳的尖叫声响彻站台!
风衣女人的身影在刺眼光芒中猛地衝来,一把推开林望!
她与怨影撞在一起。
瞬间,时间像被利刃剁碎;站台的光猛然爆开,白得刺骨,像要把人的魂从身体里硬生生掀出来。
林望被震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车厢。
他抬头——只见风衣女人被倒吊在缝隙边缘,肩膀像被无形的夹口卡住,整个人悬在半空:她的头和脸还在车厢里,苍白得发青,髮丝被往上拽得凌乱,喉咙却像被冷气塞满,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她十指死死扣住金属边,指节泛白:“林望……不行……我挡不住她……”
林望衝过去:“我来帮你——!”
风衣女人摇头,眼里流露出决然和不舍。
“走……快走……”她喘得发颤,“她要的是你——別让她靠近你——”
话音未落——“啪”。
一只极小、苍白得发青的小手,从裂隙里探出来。
风衣女人一边抬手去挡那只小手,一边嘶声吼道:
“林望!別让她碰到你!你去下一个关卡——记住!你救下越多人,就越能削弱车厢的力量——!”
下一秒,裂隙里那股力量猛地一拽。
风衣女人像被倒拖的布偶,手指被硬生生掰开,整个人迅速被黑暗吞回去;缝隙“咔”地合拢,只剩下天花板一条冷冷的缝线。
车厢恢復寂静,只留下林望一个人。
以及天花板缝隙中渗出的浅浅、轻柔的声音:
“……陪我……”
林望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车厢尽头的黑暗就裂开了一道白缝。
下一秒,冷光猛地一卷,把他整个人拖了进去。
所有声音被掐断,只剩下失重的坠落。